“好！太好了！清国被俄国人打垮了。”
他转过身来，对着跪坐在下首的几位臣下说出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得以释放的轻快，“两万八旗兵，被俄军一万人打得溃不成军。现在俄军已经打到张家口了，离北京城不过几百里。”
几位臣下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都浮起了相似的表情。
那种下属在领导面前配合出的、恰到好处的快意。为首的老臣松平定信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学者的沉稳语气接道：“清国在库页岛经营数年，筑城、开矿、练兵，一副要长踞北海的架势。如今俄人南下直捣其腹心，清廷必然要从各处调兵回防。库页岛那点兵力，恐怕保不住了。”
德川家齐点了点头。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的信报旁边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几位老中的脸上一一扫过：“俄国人替我们拔掉了一颗钉子。但光是他们打，我们在旁边看着，未免太客气了。”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清军在黑龙江口的力量，大部分是那个叫李长庚的水师和那个姓冉的降将带出来的矿工护矿队。他们的船坚炮利，这几年一直在往本洲北岸渗透。前年松前藩报告说，宗谷海峡以北的实际控制已经全被清国水师拿走了。我们当时忍了，因为不想跟清国正面对抗。”
几个臣子互相看了一下，心说那是忍吗？明明就是打不过人家好吧？
德川家齐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了半分，语气沉下来：“现在，是我们报仇的时候了！我们不用再忍了。清国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力管库页岛？这正是我们拿回北海岛、顺势把库页岛一举收回的最好时机。”
松平定信微微皱眉，斟酌着措辞道：“将军，清国虽然在北面吃了败仗，要抽调也会调陆军，冉天元恐怕会被调走，但库页岛方面李长庚的水师仍在那里，实力不弱。我们若贸然北上，恐怕……”
“你以为他们还会留在库页岛？”
德川家齐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盘算之后的笃定，“清廷连吃两场大败，京城告急，圣旨一到，李长庚的水师必定要南下勤王。冉天元那些降兵本来就是从四川调过去的，朝廷一道调令下来，他们敢不走？等他们的主力一撤，库页岛就只剩下一座空壳。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如果，清国没有调他们回京呢”，其中另一个臣子犹豫的问道。
“不可能！现在俄军已经连胜两场，大军已经直抵京城，清国的情报早就讲了，他们除了库页岛的兵力，没有火器。不调库页岛的兵力，他们就是调再多的大刀长矛兵也还是败，这点他们不傻”，德川家齐语气肯定的说。
松平定信犹豫了一下，“将军所言极是。不过贸然攻打库页岛的确有风险，而且距离我们本土也比较远。不如这样，我们之前不是把北海道送给清国了？要不我们先夺回北海道，试探一下他们的实力”。
德川家齐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海图前面。那幅图绘制得相当精细，从长崎到琉球，从琉球到北海道，再从北海道北端延伸到库页岛、黑龙江口、乃至更北的鄂霍次克海。
图上用朱笔勾了几条线，其中一条从长崎出发，经对马海峡北上，绕北海道西岸到宗谷海峡，再从宗谷海峡向西直插库页岛南端。那条线旁边标注了三个字——“第一路”。
德川家齐的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划过，停在库页岛的南端：“松前藩这些年被俄人和清国人两头挤压，早就撑不住了。上次让出北海道北岸，是不得已。如今清国自顾不暇，正是我们收回失地的时候。海军全军出动，从长崎、大阪、箱馆三港同时出发，第一步夺回宗谷海峡以北的群岛，第二步直取库页岛南端。两路汇合之后向北推进，把清国在库页岛的所有据点全部拔掉！”
几位老中沉默了片刻。有人面露兴奋之色，也有人暗自思量。
松平定信最终欠身道：“将军英明。不过，清国水师的战船装备了新式火炮，比我们的安宅船快得多。若要正面交战，是否需要等荷兰人那边再购置一批新炮？”
德川家齐摇了摇头，面上的笑意已经淡了，换成了另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等荷兰人的炮到了，清国的主力也回防了。时机只有眼下这个把月。清军在南边焦头烂额，库页岛的守军群龙无首，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的旗帜已经插在库页岛上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便推到了松平定信面前：“这是给松前藩的密令。让他们把北岸的驻兵全部撤到南岸来，做出收缩防守的姿态，让清军以为我们怕了。等我们的舰队从西面绕过去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收缩。”
松平定信接过密令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最终没有提出异议。他把纸折好收入袖中，与其他几位老中一同躬身领命。
幕府会议散了之后，德川家齐独自坐在天守阁的顶层，面朝西面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海湾。江户湾里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船只，其中有不少是近来才从各藩调集来的战船。船桅在夕阳的余晖里连成一片密林，缆绳在风里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越过海湾，越过远处的半岛，一直延伸到了看不见的北方。在那里，有一片他惦记了多年的土地，从北海道到库页岛，再到黑龙江口，那片被清国和俄国轮番踩过的北方疆域。他年轻时就听松前藩的人描述过那里的森林和矿藏、海湾和渔场，那些描述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埋了十几年。
现在种子终于要破土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道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渔港里传来的低沉的号角声。他望着北方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际线，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线。
而在千里之外的库页岛上，李长庚刚刚从永宁港的水师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从京城辗转送来的密信。
信是德林写的，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促，末尾几句话墨色浓重，几乎透过了纸背——“清军北线两次大败，朝廷急调各路兵马南下勤王。库页岛水师及护矿队可能被要求回调。你务必小心。”
“王帅，这下麻烦了，俄国再次南下没走我们这边”，他转身将信递给王聪儿，一脸严肃的表情。
王聪儿看了看信，眉头也皱了起来。
“清军这群少爷兵也太不劲打了，怎么连着两次大军都是惨败？还被老毛子直逼京城？这帮饭桶”，冉天元骂道。
伍儿一脸的不屑，“要我看，俄国人要真的打进皇宫，推翻了朝廷也不错，这大清早就烂透了！”。
“伍儿！慎言”，王聪儿瞪了她一眼。
伍儿伸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再也不敢瞎说了。
“话糙理不糙，伍姑娘说的是那个么理儿，但是你得知道，德林公子还在京城呢！如果被俄国打进皇城，他的处境岂不危险？”，徐亮基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对啊！那我们还在这儿待着干什么？还不马上动身南下？”，伍儿马上紧张起来。
“不行！”，李长庚立刻出声反对。
“一来德林少爷也说了，库页岛这边是我们的基本盘，这里稳定，少爷他就有退身之地。如果我们南下，沙俄趁机打过来把这里占了，德林少爷就彻底没了退路”。
“二来，朝廷直到现在也没下旨让我们南下阻敌，明显是怕我们的功劳太大，再胜了俄国人，那德林公子的威望就更大了，唉，所谓功高振主啊”。
“徐军师，天元那边有消息传回来没？”，王聪儿忽然转移了话题。
“没有，西伯利亚这边没有任何俄国的动静，看来他们只是出兵了蒙古一路”，徐亮基回道。
王聪儿点了点头，“德林他智多如妖，应该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有危险，相信他能退到咱们这边。之富，咱们和十三行那边贸易一直是你负责的，最近多派点弟兄往沿途的商队，确保从京城到庙街这条商路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姚之富点了点头，“王帅放心，这一路我们早就打通所有环节了，那些山贼土匪要么直接被我们灭了，要么早就放话绝不敢找我们的麻烦。现在这条通道唯一敢找我们麻烦的就是吉林将军府和黑龙江将军府了。不过德林公子和他们交情都不错，也很少难为我们”。
哼！交情？一年十几万两的礼收着，他们当然不敢难为我们了”，伍儿白了一眼姚之富。
“这...”，姚之富有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