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看向御座上的李 。十一歲的小國王不懂這些事，但殿上的氣氛讓他把玉如意攥得更緊了，蜷在御座上的腿往後縮了縮，後背貼上了椅背。
太後從簾後站了起來，露出半截深青色的裙擺，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金大人，你現在去請那位使者進來。哀家要听他說什麼。”
徐亮基是在當天傍晚進的昌德宮。
他沒有穿大清的官服，而是換了一身朝鮮士人的白袍和烏紗帽，因為不希望使臣的身份太張揚，免得給倭館的暗探遞了眼線。
徐亮基個子不高，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銅邊眼鏡，走路時步子不緊不慢，但目光很穩。他進了重熙堂之後行了禮，在殿上站定，不卑不亢地掃了一圈御座上的孩童、簾後的太後、和側面的金祖淳。
“徐先生，”金祖淳先開了口，“李總兵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但朝鮮的難處，還望先生體諒。我們兵微將寡，水軍薄弱，若貿然介入，恐怕……”
徐亮基微微欠了欠身，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和但清晰︰“金大人，我來之前，李總兵和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唇亡齒寒的道理，朝鮮君臣比誰都懂。但我要的不是他們出兵幫我們打仗，我要的是他們借一條路’。”
金祖淳眉頭微動︰“借路？”
“對。”
徐亮基從袖中取出一卷海圖展開，鋪在殿中的地毯上。那是一幅從庫頁島到朝鮮半島再到日本列島的完整海路圖，墨線細密，標注詳盡。
他的手指從庫頁島南端出發，沿著日本海畫了一條弧線，經朝鮮東海岸南下，繞過半島南端，再從對馬海峽折回日本海西側。
“李總兵的計劃很簡單，他的水師會詐敗，放棄永寧港外海，誘日本海軍主力北上追擊。等倭船全部進入庫頁島以南的海域之後，李總兵的主力會從側翼包抄，截斷他們的退路。”
他的手指停在圖上對馬海峽的位置︰“但倭人狡猾，不會輕易上當。如果他們的船隊發現退路被斷，可能會就近在朝鮮東海岸的某個港口靠岸補給，然後從陸路繞回日本。”
“所以我們需要朝鮮水軍做一件事——在倭船進入朝鮮東海岸水域的時候，從蔚山、釜山等港口出動，把沿岸所有可以停靠的港口封鎖。不用打，只要堵住港口，讓他們靠不了岸。”
金祖淳低頭看著那幅海圖，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緊了。他抬頭看了徐亮基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簾後的太後忽然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多了一層東西，像是冰層底下有水流動的痕跡︰“徐先生，你說李總兵會詐敗引他們北上。萬一你們敗了，倭人順勢南下，朝鮮東海岸就門戶大開了。”
徐亮基抬起頭，目光直視簾後那張看不清的臉。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不張揚，但透著一股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太後，李總兵在庫頁島經營了三年，船塢里下水的鐵甲快船有九艘，炮台上裝的紅衣炮比日本任何一條安宅船上的炮都重。”
“他是在等倭船全部出海，然後一口氣收網。詐敗是誘餌，不是真敗。朝鮮要做的只是堵住那幾個港口，這件事，不需要朝鮮的船跟倭船正面打，只需要在港口外面插上旗子就行。”
殿上安靜了很長時間。金祖淳看著海圖上那條從朝鮮東海岸延伸出去的弧線，腦子里飛速盤算著。插旗子，如果只是做做樣子，倒也不是不能答應。
但一旦倭人惱羞成怒轉而攻打朝鮮的港口，那些板屋船和守港的兵卒根本擋不住。他正要開口再問幾句細節，殿外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注書官再次出現在門口，臉色比方才白了一些，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大人……日本那邊來信來。說要要求我們開放朝鮮的沿海港口，好方便日方船只提供補給”
金祖淳的脊背徹底僵住了。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這次松前藩主親自領兵，這已經不是小打小鬧了，而是德川幕府的正式出兵。
德川家齊賭上了幕府的面子，要一次性解決庫頁島和北海道的問題。而朝鮮夾在中間，無論怎麼選，都注定要被卷進去。
他轉過身來看著徐亮基，發現這個戴眼鏡的清朝使臣仍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站在那里，面容平靜，仿佛早就料到日本會有這個動作。
徐亮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來，封口處壓著李長庚的水師印信︰“金大人，這是李總兵給朝鮮國王的信。他說——‘朝鮮幫不幫大清，是朝鮮的選擇。但日本兵一旦過了對馬海峽，他們要佔的就不只是庫頁島，還有朝鮮東海岸的所有港口。李大人願意為朝鮮守住這道防線，前提是朝鮮給大清一個誠意。’”
金祖淳接過那封信，握在手里，拇指壓在火漆印上慢慢摩挲著。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李 ，小國王正用一種緊張而困惑的目光看著他，顯然听不太懂殿上這些大人的對話，但能感覺到有什麼重大的事情正在發生。
簾後的太後沉默了很久。最終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從簾子後面飄出來，淡而沉︰“金大人，你替哀家擬一封回信給李總兵。就說，朝鮮願意借港，但只借蔚山、釜山和東萊三處。船隊不出港，不越界，只在港口外海布防。如果倭人來靠岸，我朝鮮會直接拒絕，但軍船僅作守勢，不主動開火。”
徐亮基微微躬下身去，眼鏡片後面的目光里有一絲極淡的寬慰。他沒有再追問細節，只是把海圖卷起來收入袖中，後退兩步，拱手告辭。
他走出昌德宮大門的時候，暮色已經沉沉地壓在了漢城的屋脊上。宮牆外面的柳枝在晚風中輕輕搖著，遠處的鐘路大街上有燈火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在暗青色的天幕下連成一條斷續的光帶。
他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炭火和初春泥土的氣味。他想了一件事，如果日本人的船隊真的被引進了朝鮮東海岸，而朝鮮只是“布防”不出手，那到時候李長庚的主力從南面包抄過來，日本海軍就只剩下兩條路可走︰要麼在朝鮮港口外面被全部殲滅，要麼掉頭往北逃回日本海，在途中被李長庚的艦隊截住。
無論哪一條路，都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