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经商不过几个月,但到底是在宫里耳濡目染长大的,脑子转得不慢。
她很快就品出了这句话的份量!
如果东方贸易公司承诺回购,那玉珠商行的瓷器就不再只是摆在壁炉架上的摆设了。买它的人不但可以拿来炫耀,还可以把它当银子使。
银子会贬值,瓷器不会,因为有人兜底。这样一来,玉珠商行的东西就不仅是奢侈品,还多了一层投资和保值的属性。
欧洲那些精明的商人和银行家,闻到“保值”两个字比闻到香料还敏锐。他们的加入会把玉珠商行的名声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上浮一成,”庄静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嗓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探询,“你不怕亏?”
德林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底下压着一层认真:“亏不了。只要玉珠商行的东西是正品,只要内务府的底款在,只要欧洲的贵族认这个牌子,回购回来的东西我转手就能卖给别家。价格只会涨,不会跌。上浮一成是我的担保成本,也是给你的定心丸。”
“哦,对了,还有一个生意,本来是我想做的,既然你们要主打高端奢侈品,那索性一并送给你们吧”。
德林一摆手,就有人递来一份簿子,翻开,里面夹着几片不同颜色的绸缎样料。
“这是你认识吗?”
“这是??这难道是已经失传了的蜀绣吗?”,庄静看着对方的样品,嘴巴张的老大。
德林点了点头。
他指着其中一片朱红色的绣样说:“我查过,蜀绣的针法有将近百种,光是可以做出双面异色绣的绣娘,全川当年也不过十几个人。后来战乱,蜀中的织造局散了,那些绣娘死的死、逃的逃,针法也失传了大半。”
“宫里的库房里还存着当年进贡的蜀绣屏风和袍料,但这些年再也没有新做的了。如果能把蜀绣重新做起来,单是一件双面异色绣的袍料,在欧洲可以卖到上千两。”
庄静接过那册簿子翻了翻,目光在那几片绣样上停留了片刻。蜀绣的双面异色绣他前世就有所耳闻,那是一种在一层薄纱上正反两面绣出不同颜色、不同图案的绝技,光线穿过时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种工艺在乾隆朝之后几近失传,如果庄静能把那些流散的绣娘重新聚拢起来,用官窑的渠道做背书,再配上一套限量发售的路子,确实能做成高端丝绸品里最顶尖的一条线。
“蜀绣的事你做主,今后也合并到你们的业务里”
德林把那册簿子递还给她,“东方贸易公司在四川有分号,成都那边有几个老绣坊的底子还在。我让李芝兰给你牵线,但你得自己去谈。绣娘手里的针法是祖传的,不认官府的牌子,只认人。你派个生面孔去,她们不会理你。”
庄静把那册簿子收回袖中,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她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扣上,遮住了那一头乌发,朝德林微微点了点头。
“我会做成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激出来的、比方才更硬的东西。
乌里雅苏台的将军衙门里,炭火盆已经撤了,换上了一盆井水里浸着的瓜果。七月的草原白天热得发闷,到了傍晚才有凉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衙门里那股子汗味和墨味混着瓜果的清香搅在一起,勉强能让人坐得住。
杨遇春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盖跳起来转了一圈,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嗓门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从牙缝里往外冒,像一壶烧开的水壶盖被按住了还在突突地颤:“登保将军的尸骨还在库伦城外埋着,文富那个叛贼倒好,如今住了将军府,升了副都统,在城墙上挂起了大清的黄龙旗。我杨遇春带兵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道理。”
西林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根短管,没有说话。德楞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老将军的伤好了大半,但左手的筋络在那场败仗里伤着了,如今握东西仍然不太利索。他端起茶碗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袍面上,他也不擦,只把碗搁下来,闷声说了一句:“登保是我三十年的老兄弟。要说恨,我比你更恨。但眼下不能动。”
杨遇春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德楞泰的语气没有变,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文富和绵忆是朝廷亲封的贝勒和副都统,有圣旨在,有兵部档册在。你带兵去打库伦,打的是朝廷的将军。就算你打下来了,把文富和绵忆绑了送到京城,皇上会怎么想?他会想——杨遇春这个人敢不带圣旨就出兵打自己人,那他以后是不是也敢不带圣旨就打别人?”
杨遇春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攥着膝头上的布料攥了好一会儿,最终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闷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西林把那根短管搁在桌上,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沉了一些,那股子从京城带来的浮躁气在乌里雅苏台的雪原和军营里磨掉了大半,如今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稳当的节奏:“杨将军,德将军说的对。明面上不能动。但暗面上——我有一个想法。”
他从桌下抽出一张蒙古全图铺开来,手指从乌里雅苏台往北划了一道,停在一个标注着“唐努乌梁海”的位置上。那片区域在萨彦岭以南、蒙古西北角,山高林密,河流纵横,是喀尔喀蒙古和俄罗斯之间的缓冲地带,名义上归大清管辖,实际上驻军极少,只有几处驿站和哨卡,守兵加起来不过几百人。
“唐努乌梁海的位置,”西林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往北翻过萨彦岭就是俄国的西伯利亚总督区,往东是库伦,往南是乌里雅苏台。如果我派一支兵驻在那里,第一可以堵住俄军从西北方向南下的通道,第二可以对库伦形成西、南两面的合围之势。文富和绵忆在库伦城里,表面上还有朝廷的封号,我们不动他们。但只要我们在唐努乌梁海驻了兵,他们想跟俄国人暗中来往就没那么方便了。往西往北的路都被卡住了,库伦就是一座孤城,粮草补给一断,他们撑不了多久。”
德楞泰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他在西北待了大半辈子,对蒙古的地理脉络比在座的任何人都熟。唐努乌梁海那个地方他也想过,但一直没有兵力可以抽调。如今西林手里有新编的龙骑兵和从张家口带过来的那批火枪手,再加上乌里雅苏台原有的驻防兵,凑一支两千人的队伍北上驻防是拿得出来的。
“驻唐努乌梁海,”德楞泰的嗓子有些哑,“谁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