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保！你闹什么！凭这几个兵器，你就敢断定是朝廷干的？万一是别人陷害呢！报仇是肯定的，但要弄准了再动手。”
后面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是郑一的义子，张保仔。
“保仔！还有什么是要怀疑的，你看这兵器”，梁保转身，看是张保仔，马上解释道。
张保仔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兵器，然后又上前看了看郑一的伤口。
“兵器是没错，但是梁保你看，这些伤口，和兵器完全对不上啊，还有，深夜行刺，他们能把帮主的头都带走，居然会落下这么多兵器？这不可疑吗？”，张保仔解释道。
梁保挠挠头，“我没注意到这些，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当前最重要的事是找回义父的首级！不能让他老人家就这样身首异处！ 派兄弟们上岸，花钱，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杀了义父抢走了他的首级”。
梁保点了点头。
福建水师提督府，洪春收到郑一的首级时，惊的半天合不住嘴。
这个在东南沿海，叱咤风云的人物，居然真的就这样死了！而且他的头颅还被送给了自己。
“哈哈，天降功劳！不拿白不拿。快，师爷，马上给我写个折子，向朝廷请功，就说我们经过周密安排，成功的斩杀了海盗巨头郑一，现有人头为证”。
片刻之后，洪春的请功折子便飞也似的出了福建水师衙门，快马奔向了京城。
折子上当然写得天花乱坠，说他“亲率水师精锐，于厦门外海设伏，与巨寇郑一鏖战竟夜，终将其斩于阵前，红旗帮溃散”。
折子末尾附了郑一的画像，并说明人头就在运来的路上。
几天之后，折子到了兵部，兵部备了案，奏报递进了养心殿。
“洪春这个蠢货，脑子怎么突然好用了”，嘉庆边看折子边嘀咕道。
“脑子好用还在其次，他福建水师那点战力谁不清楚？他们能有能力潜入郑一的老巢，暗杀掉这个狡猾的狐狸？这里面肯定有文章”，旁边坐着的永琨说道。
嘉庆点了点头，他也表示对洪春的折子有点怀疑。
富尔顿是一个多月后到的华夏。
为了让他顺利离开法国，伍秉鉴可谓使尽了手段。最后甚至让四公主庄静游说了不少法国名流。这才让富尔顿成功的离开了法国。
海船在天津港靠岸，富尔顿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还有点发软。
他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从加莱到广州再到天津，换了三趟船，瘦了整整一圈。但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比在巴黎旅馆里见到伍秉鉴的时候亮了许多，手里攥着一卷图纸，肩上挎着一只塞得鼓囊囊的旧皮包，站在码头上朝四周张望，脸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之后终于踩到实地的踏实。
德林派了纪正去天津接人。
从天津到京城走了两天旱路，富尔顿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朝外看，一路看一路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东西。
他看不懂汉字，但能看懂那些田埂的走向、河流的宽度、驿道的石板厚度。这些东西跟他画了半辈子的船体结构本没有什么关系，但他有一种工程师的本能——凡是跟人有关的系统，他都想弄明白是怎么运转的。
德林在兵工厂里等着他。
富尔顿被引进西厂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台立在厂房中央的蒸汽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绕着那台机器转了两圈，蹲下来看气缸的接缝和活塞杆的连接方式。
他的手指沿着镗过的内壁摸了一圈，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用英语对旁边的翻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们做的东西很粗，但路子是对的。气缸的镗工比他想的好。”
德林从机器后面走出来，朝富尔顿伸出了手。
富尔顿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在蒸汽机旁边一握，一个粗糙，一个灵巧，却都带着茧子。德林用英语说了一句简短的问候，那是在后世课本里学来的标准口音，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愣了一下，三少爷会说洋话？
德林没有多解释。
他把富尔顿引到厂房隔壁的绘图室里，桌上已经铺好了一张大幅的图纸，上面画着一艘船——船身狭长，甲板上没有一根桅杆，没有一片帆，船的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明轮，船中央耸立着两根烟囱。富尔顿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息，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又慢慢松开。
他抬起头来看着德林，用英语问了一句话，约翰还没来得及翻译，德林已经听懂了，“没有帆？全靠蒸汽？”
德林点了点头，拿起一支炭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船头穿过船身直到船尾，然后在两侧各加了几条横线表示肋骨。
“这艘船不需要看风向，不需要等信风，不需要水手爬上桅杆收帆。它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往哪个方向走就往哪个方向走。只要煤仓里有煤、锅炉里有水，它就能一直跑。”
富尔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在那张图纸前面，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船头。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这不可能”或者“太冒险了”，但最终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是一声低低的、带着颤意的笑。
他转过头来看着德林，“我造了半辈子船，从来没有想过把帆全部丢掉。你比我还疯。”
德林哈哈大笑。
“不是疯，是我有把握！”。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的边角又添了几个数字，标注了排水量和吃水深度的估算值。富尔顿凑过来看那些数字，看了几息之后忽然伸手拿过德林手里的炭笔，在数字旁边改了两个数，然后指了指船底那条弧线，嘴里飞快地说了几句英语。
“说排水量要加两成，船底太浅了，遇到大浪会翻。他还说蒸汽机的功率如果按你们这台样机的水平算，推动这条船跑起来至少要两台并联。”
德林看着他在图纸上改动的数字和线条，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东西松了一截。
富尔顿确实是行家。他只需要一个方向、一个理念，剩下的细节他能自己填上。而德林手里攥着的是方向，是后世两百年船舶发展史的高度浓缩，是对蒸汽动力取代风帆这件事必然性的笃信。这两个东西合在一起，就能把图纸变成船。
接下来的一个月，富尔顿几乎住在了兵工厂里。
德林给他配了四个工匠和一个翻译，又从广州调来了一批英文的工程手册和数学用表。
富尔顿白天在厂房里量气缸、算压力、画齿轮的啮合图，晚上在灯下翻手册、做笔记，偶尔抬起头来跟德林讨论几句船体的肋骨间距或者锅炉的燃烧效率。
他的英语德林只能听懂一半，约翰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译，有时候三个人围着同一张图，一个说英语，一个说汉话，一个来回译，竟也聊得热火朝天。
但真正让德林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王研从山里的试验场回来，随身带了一罐新试制的硝化棉样品。
他在绘图室桌上把那罐东西打开，跟富尔顿抱怨了几句纯度始终提不上去的事。
富尔顿凑过来闻了闻那罐硝化棉，又看了看王研手里那页记录着反应温度和酸液配比的实验单，忽然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简图，一个双层容器，内层装反应物，外层走冷水，旁边标注了几行细小的英文数字和箭头。
他指着那张图对王研说了一串话，翻译说“他说反应温度太高了，硝化反应放热快，你们用的单层缸散热不够。改成双层缸，外层走循环水，温度控制在二十度以下，棉花的浸泡时间再延长半个时辰。还有——酸液的浓度要再提一档。”
王研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镜片后面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翻回自己的实验单对照了一遍，发现富尔顿说的那些数字跟他之前试过但没坚持做下去的方向几乎一模一样。
他一直以为硝化棉的关键在酸液的浓度上，没想到散热和浸泡时间也是决定成败的因素。他把那张图折好收进袖中，朝富尔顿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山里的试验场赶。
半个月之后，王研从山里托人带回来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按富尔顿先生的法子改了双层缸和温控，硝化棉的产出率翻了两倍，纯度也稳了。第一批已经装罐封存，随时可以试枪。”
德林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个老外，还真有两下子，怪不得被称为工业革命第一人，这回是真的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