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化棉量产的问题解决了，无烟火药的量产就解决了。无烟火药解决了，新枪的威力就能翻上去。行了这些都交给王研的研究团队吧。
他的重心，还是和富尔顿搞蒸汽机。德林知道，英国那边已经开始有这个苗头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英国的后面，至于沙俄........
之前抢夺华夏的地盘都收回来了，不过，要不要趁机从这头北极熊身上卡点油呢？
德林瞅着墙上的世界地图，犯起愁来。
乌里雅苏台的五月，夜里还有凉意。
将军衙门后院的葡萄架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壶温过的酒、两碟干肉和一盘炒米。
西林和钟林对坐着，头顶上的葡萄藤刚抽出新叶，稀稀疏疏地遮着月光，在地上投了一片碎碎的黑影。巴里木没来，他带人去北面巡哨了，要后日才回。
西林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又给自己续上。酒是归化城那边送来的烧刀子，烈得扎嗓子，但他喝惯了，反而觉得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比京城那些绵软的黄酒实在。
他攥着碗沿，望着远处草原上那片墨蓝色的夜空，忽然说了一句：“钟先生，你说我如今算不算建功立业了？”
钟林把碗里的酒抿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西林那张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西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怎么，这话不好答？”
钟林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了，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将军，你觉得自己在蒙古打了几场胜仗、练了一支新军、守住了唐努乌梁海，就算是建功立业了？”
西林的笑容慢慢收起，然后皱眉看向钟林。
“哦？那按钟先生的意思，怎么才算是建功立业呢？”
钟林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又从线上分出几个岔口。
“我问你，现在手里的兵是谁的？是朝廷的，还是你西林自己的？你脚下的地是谁的？是大清的，还是你的？你练出来的龙骑兵，如果换个将军来带，他们还听你的吗？”
西林的酒碗停在半空。
“钟先生，你也知道我这人，学问有限，所有的知识都是你教我的。有啥话你别藏着掖着，直说就行”。
钟林把筷子搁下，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层：“将军，我跟你快两年了。你对我有知遇之恩，有些话我原本不该说，但今晚你问我，我就说实话。“
“你现在的功劳，是大清的功劳，不是你的。朝廷用你，是因为你能替朝廷挡俄国人。朝廷赏你，是因为你替朝廷守住了北疆。可一旦哪天朝廷不用你了，你的兵就是朝廷的兵，你的地就是朝廷的地，你西林什么都不是。”
葡萄架下安静了一阵子。西林把碗里剩下的酒慢慢喝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他把碗搁回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摩挲着，没有说话。
钟林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将军，我在欧洲那边也待过一阵子，知道法兰西、英吉利那些国家如今在闹什么。法国人把国王砍了，建立了共和国。英国人虽然还有国王，但议会管着钱袋子，国王想打仗也得问议会要军费。那些国家的百姓知道自己是人，不是谁的奴才。他们的朝廷是替百姓办事的，办不好就得下台。”
西林抬起眼来看着他。
钟林把面前的酒碗推开，坐直了身子，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大清的体制，从根子上就烂了。你本身是满洲正牌子的贵胄，你应该比我清楚，八旗子弟提笼架鸟不事生产，绿营兵丁吃空饷成风，朝廷的银子都填了河工和官员的私囊，老百姓种一年地连饭都吃不饱。这样的朝廷，不推翻了另建一个，中国永远也强不起来。”
西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盯着钟林看了好一会儿，眼底的酒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层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的神色。
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线：“钟先生，你这话，是要杀头的！”
钟林没有否认。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向西林。
“你的意思？是要造反？”，西林震惊的问道。
钟林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日常公务：“造反这个词不好听。或者说本身就不准确！这天下本来就是天下人的。不是皇上的！洋人那边叫革命。法国人革命的时候，一开始英国人骂他们是暴民，可后来英国人自己也开始了革命。将军，这是制度的原因。封建制度已经走到头了，你信不信，中国总有一天也会走到那一步。与其等别人来领头，不如我们自己来做这件事。”
西林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连着做了两遍这个动作。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丰绅殷德来找他的时候说的话——“德林之所以敢放手让你在蒙古大干，就是想通过军需控制你。”
德林把那批金矿石调往库页岛的时候，信里那行字下面那个圈。他想起自己在乌里雅苏台这两年干的事，练兵、扩军、打俄军、收金矿，桩桩件件都做得漂亮，可桩桩件件上面都盖着大清的印、贴着德林的标签。
他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替朝廷守边的将军。
对啊，这天下本来就是有本事的来做！凭什么就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
西林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搁下碗的时候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干了！钟先生，你说的那个革命，既然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不如咱们来搞！你说吧，要多少人？多少钱？只要是我有的，全都没差距题。”
钟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多。开始有三五十人就够了。不要闹事，不要竖旗，不要跟朝廷正面顶着干。先在内地发展人手，读书人、匠人、商人、地方上对朝廷不满的士绅，都可以接触。等时机到了再动手。只要将军您同意，这件事我立刻替将军去办。”
西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空碗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葡萄架的边缘。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上那股干冷的草木气。
他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际线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朝钟林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没有犹豫。
巴里木是三天后回来的。
等他回来，西林也没有隐瞒，在营房里把钟林说的那些话前后交代了一遍。
巴里木坐在矮凳上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西林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阵子，从腰间摸出烟袋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猛吸了两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营房里散成了一片灰色的薄雾。
“民主？革命？”，巴里木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嗓门粗哑，“西林，你说的这些词我一个都听不懂。我只知道你是福家的子孙，是蒙古将军，手里攥着蒙古最大的兵权。你要干什么，我跟着干就是了。但你得跟我说清楚，这个什么革命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西林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声音压得很低：“巴里木，你想想，历史上那些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拿一个由头来做事的？”
“刘邦拿的是‘斩白蛇’，朱元璋拿的是‘明教’，李自成拿的是‘闯王来了不纳粮’。这些由头不管是真是假，能拢住人就行。钟林他们这个革命党，就是咱们的由头！”
“你就当他是个工具就行，咱们拿它拢住了内地那些对朝廷不满的读书人和士绅，咱们手里就有了两条根——一条是蒙古的兵，一条是内地的人。等时机到了，这两条根一起发力，天下就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