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木把烟袋里的灰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点上。
“你对我是有救命之恩的，这件事你想好了再决定！我不逼你，因为这事儿风险太大！成了，封侯拜相都是小的，没准这天下都是咱们弟兄的！但是万一泄露，脑袋搬家都是小事儿，株连九族都是轻的！”
“西林！你看不起谁呢！”
巴里木猛吸了两口烟袋，在烟雾里眯着眼看着西林，那张粗粝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种西林熟悉的、打仗之前才会有的狠劲。
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往腰带上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怎么活不是一辈子？我巴里木认了你这个兄弟，就跟着你辈子！但有一条，你当了皇帝，别学那些汉人皇帝鸟尽弓藏。蒙古人给你卖命，你得给蒙古人一条活路。”
“哈哈，放心吧，你我是安达！”。
“不过，如果你真的要决定单干！打天下，没钱可不行！”，巴里木直接泼了西林一盆冷水。
“你现在手里有兵，可兵要吃粮、马要吃草、火枪要弹药、龙骑兵要马具鞍鞯。这些银子从哪里来？从德林那里过。可你要是跟德林翻了脸，头一件事就是粮道断、银子断。到时候别说打天下，能不能守住乌里雅苏台都两说。”
西林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沿慢慢叩了两下。巴里木说的这些他心里清楚。他能在蒙古撑到今天，一半靠兵，一半靠钱。
兵是他自己练的，钱是德林给的。这两样缺一样，他都站不住。
可德林的钱不是白给的，每一笔银子背后都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京城。
他签的那些地契、批的那些物资、报的那些账册，全在德林的档案里存着。他动一动，德林就知道。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绕弯子!”。
巴里木一笑，“想要成事，我们得再拉一个人进来”。
“李芝兰！”西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巴里木点了点头，把烟袋搁下来，嗓门压低了一线：“德林在蒙古和西北所有的生意，都是李芝兰经手的。乌里雅苏台的粮栈、归化城的商号、张家口的转运站、唐努乌梁海的金矿账目，全在他手里捏着。你跟他这两年也打了不少交道，此人精明得很，但不是没有软肋。他在德林手底下干了快三年，从四川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蒙古，吃苦受累都是他，可德林现在最信任的人是谁？是伍秉鉴！广州那摊子给了伍秉鉴，欧洲那摊子也给了伍秉鉴。李芝兰呢？给他一个西北管事的头衔，干的是最苦的活，拿的是最少的利。”
西林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在归化城跟李芝兰一起喝酒的时候，李芝兰喝到半醉时发过一句牢骚，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如今回想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怎么下手呢？”，西林转过头来看着巴里木。
巴里木把烟袋收起来别在腰上，凑近了些，嗓音粗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给他好处。有钱能使鬼推磨！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商人，他在德林那里拿不到的，你给他。他在德林那里受的委屈，咱们帮他出气。蒙古的财政大权，你许给他。只要他肯替你管钱，德林那边就卡不死你。”
西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操练场上龙骑兵正在收队，马蹄声和口令声渐渐稀了，远处草原上的暮色正从地平线漫上来，把整片营地染成了一片暗沉沉的灰蓝。
他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朝巴里木点了一下头。
“你就这么办，你去做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西林让巴里木在归化城和乌里雅苏台之间跑了几趟，名义上是核对面粉和草料的账目，实际上每次去都带着一份不重但贴心的礼。
蒙古草原上打来的黄羊腿、从张家口弄来的两坛陈年老酒、一盒上等的鼻烟。
李芝兰起初没在意，只当是西林这个蒙古将军在跟他套近乎。可跑了几趟之后，巴里木开始把话往深里说了。
那天晚上在归化城的粮栈后院里，巴里木跟李芝兰对坐喝酒。酒是巴里木带来的，三碗下肚之后，蒙古将军把碗往桌上一墩，嗓门粗粝地开了口：“李掌柜，你在德林手底下干了快三年了，官不官商不商的，到底算个什么名分？”
李芝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替少爷办事，名分不名分的，无所谓。”
巴里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李志兰是什么人？少有的商界精英！居然被放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德林在京城住着三进的院子，在广州养着十三行的铺子，在欧洲那边花银子像流水一样。其他那些跟着德林的人，你看看哪个人的身份地位不比你高？。”
李芝兰把碗搁下来，脸上那层笑淡了几分。他没有接话，但巴里木看出他搁碗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拍。
巴里木往前凑了凑，声音又低了一线：“老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也不怕你告密，西林将军它是有大志向的，你懂吗？他在蒙古迟早要成大事的。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跟着德林，你永远坐不到头把交椅，现在德林最信的人是谁？是伍秉鉴。广州那摊子给了伍秉鉴，欧洲那摊子也给了伍秉鉴。你李芝兰在德林手底下熬了三年，从四川熬到蒙古，风里来雪里去，哪一趟苦差不是你的？可你问问自己，德林的核心圈子里，有你李芝兰的位置吗？”
李芝兰端起碗来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他没有立刻答话，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面朝北面那片黑沉沉的夜空站了好一会儿。归化城的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草原上干冷的土腥气。
当年自己在四川是冒了多大风险，才跟了德林，可以说是绑架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可是，随着德林的商业版图越来越大，自己的地位反倒江河日下，现在居然被发配到了大西北。
开始他只是以为自己临时在这边待一下，却没想到这一待竟然一下子这么长时间，而且德林丝毫没有想把自己调回京城或者南方的打算。
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巴里木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语气缓了一些，但底下那层东西没有变：“李掌柜，西林将军说了——只要你肯过去，蒙古和西北的财政大权全是你的。粮栈、商号、金矿、关税、铸币，全归你一个人管。名分上有你一个位置，银子随便你调。西林将军打下来的天下，你替他管钱袋子，将来的封赏少不了你。”
“而且老弟斗胆再告诉你个消息，那么，西林大人可是一向把你们汉人里的刘邦，朱元璋封为偶像的，这个你懂吧？”
“什么？”，李芝兰吓得手一哆嗦，这话你的意思他就是傻子也能听出来，吉林这是想要在蒙古割据为王不对，或者说是还想拿下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