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把启光的折子看了两遍。他有些犹豫——西林在蒙古的兵是北疆的屏障,调走了万一俄国人趁虚而入怎么办?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正是文富和沙俄人所希望的。
“可着德楞泰所部移驻乌里雅苏台,暂代西林之职。杨遇春所部仍在唐努乌梁海驻防,北疆防务不至空虚。”,启光建议道。
“可是...”,嘉庆有点犹豫。
“德楞泰所部皆为旧军,没有火器,俄人火器甚是犀利,只怕.....”,嘉庆还是有点担心。
“皇上,不是还有库页岛那边的大军吗?正好借这个机会抽调过来换防一下。现在外面都在说,那个冉天元快成一方霸主了,时间久了,怕他们尾大不掉啊”,启光边说,边偷偷的看向嘉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嘉庆对库页岛兵力的忌惮。只要能削弱德林的势力,那么皇上一定会感兴趣的。
嘉庆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没有立刻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把折子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云南的边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腾越那边又烧了两个寨子,普洱的总兵也折了一阵。他最终提起朱笔,在启光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旨意从京城发到乌里雅苏台走了十二天。
西林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操练场上看着龙骑兵演练新的下马射击阵型。他把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在“着即率所部龙骑兵南下云南”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把旨意折好收进袖中,转身朝将军衙门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进了衙门之后他把钟林和巴里木叫到后堂,把旨意摊在桌上让他们看。
钟林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将军,有点蹊跷啊。云南那边一闹,朝廷调你南下。那北部边防怎么办?而且,如果我们南下了,那现在北面这些地盘......”
西林点了点头,现在蒙古这边好不容易被自己经营的有点模样了,现在朝廷调离自己,那岂不是要把蒙古拱手送人?
“不过,南下也有好处,如果没有朝廷的旨意,我们只能待在北疆,这次南下,我们可以趁机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真的想实现咱们的宏图,只片据一方肯定是不成事的”,钟林继续说道。
“钟先生,这好事儿坏事儿都让你说了,那我们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巴里木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埋怨道。
“不去肯定是不行的”,西林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钟先生说的对,想扩大势力,就不能只守着蒙古这一亩三分地儿,南下可以扩大我们的势力,但是蒙古这边也不能丢。老巴,我们带走一半的人,给我留下一半,你给我看好了这片地方。”
巴里木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不过将军,万一北面老毛子和库伦那帮人攻来怎么办?”。
西林有点犹豫。
“大军南下如果人数太少,恐怕很难战胜敌人,而且如果我们此去的人数少了,云南当地的驻军强过我们,那我们就没有作战的话语权了”,钟林提醒道。
“朝廷那边怎么说?”,西林忽然想起,即然调自己南下,那蒙古这边朝廷多多少少也应该有所安排啊。
钟林赶紧仔细继续看公文。
“朝廷打算将库页岛的兵力调过来一部分”.
“嘿,这是好事儿啊,听说那帮人的实力.....”,巴里木说到一半,发现西林脸色不好,马上就住口了。
“我看德林不会同意的,库页岛是他的命根子,从哪里调人过来,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西林分析道。
西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下决心,带一半新军南下,至于留下的一半人,能不能守住蒙古,那就听天由命吧。
或者说,他心里盘算着,看德林怎么接嘉庆的出招吧。
很快,西林大军南下的消息就传到了库伦。
文富在将军府后堂里把那份抄来的调令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面朝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站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嘴角咧着,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等到时机的狠劲。他朝门外的亲兵喊了一声:“去把王爷请来。”
绵忆进来的时候文富已经把酒壶摆上了。
绵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壶酒,没有坐。
文富也不在意,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朝绵忆晃了晃:“王爷,西林走了。带走了三千龙骑兵,乌里雅苏台只剩巴里木那一千多人。唐努乌梁海那边还是杨遇春的一千五,可没有西林在后面撑着,杨遇春就是一支孤军。”
绵忆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面色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他把文富递过来的酒碗接了,抿了一口,嗓音低沉:“你打算怎么办?”
“给伊尔库茨克写信。”文富把碗搁下来,凑近了半步,“西林一走,金矿那边就是空架子。让俄国人从萨彦岭压下去,杨遇春挡不住。等俄国人把金矿占了,咱们在朝廷那边就说俄军南下、唐努乌梁海失守,到时候朝廷还得靠咱们在库伦顶着。咱们手里就有了跟朝廷讨价还价的本钱。”
绵忆沉默了几息,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密信从库伦送到伊尔库茨克只用了两天。弗布里看完信之后没有耽搁,当天便去见了总督。总督把地图摊开来,手指从伊尔库茨克往南划到唐努乌梁海,又从唐努乌梁海往东划到库伦。他抬起头来看着弗布里,问了一句:“西林真的走了?”
“走了。文富的人亲眼看着他的大军开拔的。”
总督的手指在唐努乌梁海的位置上叩了一下,对弗布里说了一句话:“给你三千人。南下萨彦岭,把那个金矿拿下来。杨遇春一千五百人挡不住你。”
弗布里领了令,从伊尔库茨克和鄂木斯克两处抽调了三千哥萨克骑兵和火枪手,沿着萨彦岭北麓的河谷朝南推进。前锋在九月初越过了萨彦岭的隘口,与杨遇春的哨骑接上了火。
杨遇春在隘口上筑了垒,用火枪和手榴弹打退了俄军的第一轮冲锋,但俄军后续的兵力源源不断地压上来,他在唐努乌梁海那点人根本扛不住。他一边打一边往南退,同时派人飞马去乌里雅苏台给巴里木报信。
巴里木接到急报的时候正在粮仓里点库存。他把急报看了两遍,一把攥在手里,转身就朝将军衙门跑。进了衙门他把李芝兰从账房里拽出来,把急报往桌上一拍:“俄军南下了。三千人。杨遇春扛不住。西林刚走,乌里雅苏台就这点兵,你让我拿什么去救?”
李芝兰把急报拿起来看了一遍,面色白了一层。他把急报搁下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巴里木:“写信。给京城。给库页岛。三少爷在东南没回来,这信得直接递到王聪儿手里。让她从库页岛那边想办法。库页岛离唐努乌梁海比京城近,她手里有兵有船,能比朝廷的兵部反应快。”
巴里木把烟袋摸出来点上,吸了两口,猛地一拍桌子:“写!你写!我这就把剩下的骑兵都拉出去,先在乌里雅苏台外围布防。俄军要是真奔着金矿去的,未必会绕道来打我。但万一他顺手想捡个便宜,我得让他知道乌里雅苏台还有人在。”
李芝兰当天夜里就写了三封信。一封走怡和行的商路送往京城,一封走海路送往库页岛永宁港,还有一封抄了备份送往东南沿海交给德林。三封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西林南下,俄军趁虚而入,唐努乌梁海危急,请速派兵增援。
库页岛那边收到信的时候,王聪儿正在水师衙门里跟李长庚核对下一批运往欧洲的银锭数目。
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李长庚,李长庚看完之后又递给了坐在旁边的徐亮基。三个人在议事厅里沉默了一阵子,李长庚先开了口,嗓门粗粝:“从库页岛调兵去唐努乌梁海,走陆路要穿过整个蒙古,太慢了。走海路绕到黑龙江口,再从陆路往西推,也快不到哪里去。俄军已经过了萨彦岭,等咱们的兵赶到,杨遇春那边早就凉了。”
徐亮基把信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忽然说了一句:“或者,不用直接去救。俄军的兵是从伊尔库茨克和鄂木斯克调来的,他们的后方在美洲。阿拉斯加。俄美公司在那边的皮毛生意是他们的命根子。只要咱们动一动阿拉斯加,俄军就得从萨彦岭往回撤。”
王聪儿抬起眼来看着他,“你说的这块地方,对俄国人真的很重要?”。
徐亮基把桌上的海图铺开,手指从库页岛往东划到白令海峡,又从白令海峡划到阿拉斯加沿岸:“俄美公司在阿拉斯加有十几个皮毛收购站,常驻的守备兵加起来不过几百人。冉天元的护矿队现在有一千多号人,从库页岛出发走海路到白令海峡,半个月就能到。那边一打起来,俄美公司肯定要往伊尔库茨克求救。伊尔库茨克一急,萨彦岭那边的俄军就得回援。”
李长庚盯着海图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他抬起头来看着王聪儿:“徐先生这法子行。不跟他们正面硬碰,去掏他们的老窝。我调三艘铁甲舰给冉天元,再从护矿队里拨一千人,走海路北上白令海峡。阿拉斯加那边的俄军没几条船,铁甲舰开过去他们挡不住。”
王聪儿把海图折起来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的传令兵喊了一声:“去把冉将军请来。就说有仗要打了。”
冉天元来得很快。他听完徐亮基的计划之后,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慢慢咧开了一道笑。他伸手在白令海峡的位置上拍了一下,嗓门粗粝:“打阿拉斯加?行。当年在川西打游击的时候翻山越岭都干过,如今坐铁甲舰去打俄国人的老窝,比那会儿舒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