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沈岁安的手指,在那把斜靠在太师椅旁的黑铁重剑剑柄上。
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声音虽然沉闷。
但在寂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新月饭店大厅里。
却像是两记敲在人心上的闷鼓。
大厅两侧。
那几百号穿着唐装、西服的老九门当家人和伙计。
全都被这轻微的声音惊得屏住了呼吸。
无数道充满敬畏和狂热的目光。
像朝圣一样,死死地汇聚在那个穿着白t恤、坐在首座的年轻男人身上。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略显拖沓的皮鞋落地声。
打破了大厅里这种压抑的安静。
声音从二楼的贵宾休息室方向传来。
顺着红木楼梯,一步步地往下走。
那是潘子。
他那副硬汉般的身躯上。
从脖子到胸口,缠满了厚厚的白色医用绷带。
有些地方的绷带上,还隐隐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血渍和黄色的药水痕迹。
那是张家古楼里强酸雾气留下的惨烈烧伤。
虽然被沈岁安的真气护住了心脉,又经过了新月饭店顶级医生的紧急处理。
但他现在的身体,依然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两个年轻的吴家伙计,满脸焦急地一左一右想上去搀扶他。
“起开。”
潘子咬着牙,沙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他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把那两个伙计推开。
他强忍着骨肉撕裂的剧痛。
挺直了脊梁。
硬是凭着那股子从越战死人堆里带出来的军人硬骨气。
没有让人扶。
一步一步,踏着大理石地板。
走到了大厅正中央的那张紫檀圆桌前。
潘子停下脚步。
他那张被强酸毁容了半边的脸上,肌肉因为疼痛微微抽搐着。
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
却死死地盯着坐在首座上的沈岁安。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感激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那些小酒杯。
直接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
一把抓起桌上一个用来盛汤的白瓷大海碗。
然后。
抄起旁边那一整瓶还没开封的五十年陈酿茅台。
用牙齿咬开瓶盖。
“咕咚咕咚。”
大半瓶烈酒。
直接被他倒进了那个大海碗里。
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潘子没有下跪。
他在当兵的时候就发过誓,这辈子除了父母和长官,不跪任何人。
连吴三省他都没跪过。
但他双腿并拢。
腰部深深地弯了下去。
双手捧着那个装满烈酒的大海碗。
高高地举过头顶。
“沈爷。”
潘子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粗重的气音。
“在古楼那破石头缝里。”
“要不是您那一脚踹碎了断龙石。”
“我潘子,早就化成一滩连骨头渣都不剩的绿水了。”
他举着碗的手微微发抖,但端得极稳,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我潘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九门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潘子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红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眼眶发红的吴邪。
“我只知道,小三爷以后……”
潘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需要我潘子,再拿这条贱命去填窟窿了。”
他重新看向沈岁安。
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和坚定。
“这条命,是您给捡回来的。”
“以后,就是沈爷您的!”
“您指哪,我潘子就咬哪!哪怕是去啃阎王爷的骨头,我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说完。
潘子没有任何犹豫。
仰起脖子。
将那个装了足足有半斤烈酒的大海碗。
对着自己的嘴巴。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气。
将那辛辣刺喉的茅台酒,像喝凉水一样。
一饮而尽。
“啪。”
喝完,他重重地把空海碗倒扣在紫檀桌面上。
烈酒顺着他喉咙里受伤的气管流下去。
火烧火燎的剧痛。
让他忍不住弯下腰。
“咳咳咳!咳咳!”
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嘴角都溢出了几滴血水,但他硬是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沈岁安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这个咳嗽不止的铁血汉子。
那双平静的黑眸里,闪过一丝难得的赞赏。
这才是真正的爷们,比九门那些只知道算计的老狐狸强太多了。
沈岁安没有说话。
他伸出右手,端起面前那个小巧的白瓷酒杯。
对着潘子。
随意地举了一下。
然后。
送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那辛辣的酒液。
算是接下了潘子的这条命。
大厅里的气氛。
随着潘子这番悲壮的敬酒,稍微从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中缓和了几分。
九门的伙计们看着潘子,眼里也满是敬佩。
就在这时。
在圆桌的侧面。
一抹穿着紧身黑色皮衣的倩影。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高跟鞋声音。
慢慢地。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