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随着几个月的时光轮转,彻底消失在了记忆里。
北京城,迎来了它最炎热、最喧闹的盛夏。
柏油马路被毒辣的太阳烤得发软。
空气里带着一股轮胎橡胶受热后的淡淡焦糊味。
某所重点高中的校门外。
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批大批拿着蒲扇、打着遮阳伞的家长。
以及那些穿着校服、满头大汗的高三学生。
把学校门口那块长长的宣传栏,挤得连条缝都塞不进去。
今天是高考查分出榜的日子。
蝉鸣声和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蒙。
“快看!理科状元!”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指着宣传栏最中间、那张刚刚贴上去、带着大红花边的喜报。
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那张红色的喜报上。
用最粗、最显眼的黑体字,印着一个名字。
黎簇。
总分:735分。
全省理科状元。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的喧哗声。
而在人群的外围。
作为话题中心的黎簇,正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短袖,脖子上挂着条毛巾。
大腿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运动短裤,清晰可见。
充满了爆发力。
这几个月来。
因为沈岁安用暴力强行斩断了沙海的阴谋。
黎簇没有被绑架,没有被人在背上刻下血淋淋的七指图。
更没有被逼着去古潼京经历那些九死一生的绝望。
他的人生,重新回到了普通高中生的正轨。
但是,他在那次时空联动中,脑子里硬生生被塞进去的那些画面。
沈岁安手撕万奴王、一脚踩碎机关的残暴神迹。
就像是一团火,彻底点燃了这个叛逆少年的全部热血。
他把原本用来打架、逃课的疯狂精力。
全部、毫无保留地发泄在了两件事上。
疯狂地刷黄冈密卷。
以及。
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万个负重深蹲。
他把对沈岁安那种近乎于神明般的狂热崇拜。
变成了一种变态的自律。
硬生生地。
把自己从一个成绩垫底的差生,练成了一个肌肉结实的全省理科状元。
“滴——”
一声沉稳的汽车喇叭声在黎簇耳边响起。
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但车型低调奢华的黑色奥迪轿车。
稳稳地停在了马路边上。
后排的车窗摇了下来。
吴邪推开防弹车门。
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那件沾满土腥味和硝烟的灰夹克。
而是换上了一件熨烫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衬衫。
下半身是一条休闲的卡其色长裤。
头发打理得很利落。
那张脸上,没有了算计,没有了阴郁。
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透着一股属于三十多岁男人成熟、随和的书卷气。
看起来。
就像是一个来接侄子放学、事业有成的邻家富裕大叔。
吴邪走到黎簇面前。
他看着蹲在马路牙子上的少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可以啊,小子。”
吴邪伸手,在黎簇结实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全省状元,这成绩,够你小子在北京城横着走了。”
吴邪一边说。
一边从白衬衫的胸口口袋里。
掏出了一个厚度惊人的大红包。
接着,他又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红木笔盒。
“这是吴家给你的一点心意。”
吴邪把红包和笔盒。
不由分说地。
硬塞进了黎簇的手里。
“红包里是点零花钱。这支笔,是民国时期的派克古董金笔。”
吴邪笑着眨了眨眼。
“以后上了大学,多学点本事。真要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吴山居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黎簇手里捏着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红包和名贵的钢笔。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拒绝。
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谢谢吴老板。”
“哟!状元公发财了!”
“见者有份!今晚必须请客吃烧烤!”
旁边。
苏万和杨好这两个死党,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
苏万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吃完的老冰棍。
杨好嘴里嚼着口香糖,两人围着黎簇,兴奋地起哄鼓掌。
巴掌拍得震天响。
黎簇被他们俩吵得脑仁疼。
他一脚踹在杨好的小腿上,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滚蛋”。
但在骂完之后。
黎簇手里的红包攥得很紧。
他的眼神。
却不由自主地。
越过了喧闹的人群,越过了那些拥挤的家长和车辆。
四处张望着。
在滚烫的马路上,在树荫下。
像是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他希望能看到那个穿着白t恤。
光着脚。
提着大铁剑的身影。
他想亲口告诉那个人,自己做到了。
阳光刺眼。
黎簇的视线扫过街道对面。
在马路对面。
一棵枝繁叶茂、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树下。
树叶的阴影斑驳。
一个高大的男人。
正穿着一件有些洗褪色的白t恤。
肩膀宽阔,后背慵懒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嘴里。
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红梅香烟。
烟头的火星在树荫下忽明忽暗。
淡蓝色的烟雾顺着他的脸颊上升,模糊了他的五官。
但那种透着骨子里的随意和压迫感,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
黎簇的呼吸猛地一滞。
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刚想大声喊出那声“沈爷”。
树荫下。
沈岁安夹着香烟的右手,微微抬了起来。
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对着黎簇的方向。
随意地。
挥了两下。
没有说话。
连嘴角的烟都没拿下来。
挥完手。
沈岁安直起身子。
转过身。
踩着一地被阳光烤得发烫的树影。
大步。
融入了街头那熙熙攘攘、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茫茫人海之中。
再也看不见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