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南方的一个偏僻小山村,雨村。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好几天。
细密的雨丝“啪嗒啪嗒”地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汇聚成一股股清澈的小水洼,顺着地漏流进外面的排水沟里。
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和青草被雨水泡发的味道。
一栋两层高、带个宽敞小院的农家吊脚楼里。
正冒着袅袅的白色炊烟。
“刺啦——”
胖子系着一条印着发廊广告的塑料围裙。
腰间围得紧绷绷的,勒出一大圈肥肉。
他正站在院子里的一个简易土灶前。
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
在一口烧得滚烫的大黑铁锅里,翻炒着半只刚杀好的土鸡。
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生姜大蒜的味道,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馋得隔壁院子的黄狗在篱笆外探头探脑,汪汪直叫。
“天真!去地里拔两根小葱去!”
胖子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扯着嗓子冲着屋檐底下喊。
“这土鸡炖蘑菇,少了一口葱花,味道就差了魂了!”
屋檐下。
吴邪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棉麻短袖,大裤衩。
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拖鞋。
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老旧的竹制摇椅上。
摇椅“嘎吱嘎吱”地晃荡着。
他左手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白瓷茶缸。
里面泡着今年新下来的明前龙井。
右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驱赶着因为下雨而低飞的蚊虫。
“自己拔去。”
吴邪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沫子吐在旁边的泥地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这腰昨天下地除草刚闪了,现在还疼着呢。你使唤小哥去。”
在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里。
张起灵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蓝色粗布衣裳。
衣角沾了点泥水。
他正蹲在一个用破木板搭起来的鸡圈旁边。
那双曾经砍过千年血尸、劈过高维怪物的白净双手。
此刻。
正抓着一把黄橙橙的碎苞米碴子。
“咯咯咯。”
他嘴里发出有些生硬的唤鸡声。
手一扬。
把苞米碴子均匀地撒在了泥地上。
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在他脚边疯狂地抢食。
偶尔有几只胆大的,还会跳起来啄一下他的鞋面。
张起灵没有去赶。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看着这些抢食的鸡。
竟然透着一种难得的专注和安静。
没有了下地的惊险。
没有了汪家的算计。
也没有了那个压在肩膀上几百年的守门宿命。
他们这三个在道上呼风唤雨的大佬。
现在。
彻彻底底地退休了。
每天的日常,就是一地鸡毛。
为了一顿土鸡谁去拔葱斗嘴,为了屋顶漏雨谁去修瓦片猜拳。
这种平淡得甚至有些乏味的生活。
却是他们用半条命换来的、最奢侈的安稳。
不过,这种安稳日子过久了,人的骨头难免会发痒。
偶尔闲得发慌的时候。
铁三角会默契地对视一眼。
然后。
吴邪打电话定三张飞北京的打折经济舱机票。
胖子去镇上的供销社。
提上两瓶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买上两斤带壳的五香水煮花生米。
再切二斤猪头肉,用油纸包好。
三个人。
穿着拖鞋和洗白了的t恤。
熟门熟路地,飞到北京北五环外的那座偏僻四合院里。
四合院的红漆木门,通常是没锁的。
他们推开门。
把花生米和二锅头往院子中央的那张石桌上一拍。
“沈爷!开饭了!”
胖子扯着嗓子嚎一嗓子。
沈岁安大多时候。
正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t恤,光着脚躺在躺椅上睡觉。
或者在石榴树下闭目养神。
听到声音。
他也不嫌弃那十几块钱一瓶的二锅头。
走过来。
拉开个石凳子坐下。
四个男人,围着一张冰凉的石桌。
也不用什么精致的酒杯。
直接一人拿个粗瓷碗。
“吨吨吨。”
倒满。
没有九门里那种虚伪的敬酒词,也没有商业互吹。
就是喝酒。
聊天。
聊的大多是雨村哪家的狗又偷了胖子的腊肉,或者是吴山居上个月的账面又亏了多少钱。
沈岁安话不多。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捏着几颗花生米。
听着吴邪和胖子在耳边喋喋不休地斗嘴。
偶尔。
他会端起面前的瓷碗。
甚至连一向滴酒不沾、沉默寡言的张起灵。
在听到胖子吹嘘当年怎么拳打海猴子的时候。
也会默默地。
举起自己面前的那个浅底酒杯。
在空中,和沈岁安的瓷碗边缘。
“当。”
轻轻地。
碰一下。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二锅头的辛辣劲上来了,烧得人的脸皮发烫。
胖子喝得两眼发直,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把手里的半块猪头肉往桌子上一拍。
油乎乎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沈爷……”
胖子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胖爷我这辈子,谁也不服。”
“连阎王爷的胡子我都敢拔两根。”
他摇晃着站起身。
走到沈岁安面前,把袖子一撸,露出了那条长满横肉、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
“但今天,借着酒劲。”
“我非得跟您比划比划这手上的劲儿!”
胖子把粗壮的胳膊“砰”的一声砸在石桌上。
石桌被震得微微一晃。
“扳手腕!”
胖子瞪着有些迷离的小眼睛,挑衅地看着沈岁安。
“我就不信,我这一身两百多斤的横练肉,还掰不过您这白净手!”
吴邪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胖子,你这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沈岁安坐在石凳上。
他看着胖子那条青筋暴起、肌肉鼓胀的胳膊。
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笑的无奈。
他没有去撸袖子。
也没有把手腕放上去。
沈岁安只是。
慢慢地。
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根修长、白净,连个茧子都没有的食指。
越过石桌的半空。
轻轻地。
看似没有任何力道地。
向下。
“啪。”
按在了胖子那条粗壮胳膊的手腕关节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