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西子湖畔。
盛夏的微风,贴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把满池荷花的清香和水汽,徐徐地吹进了岸边的一家两层临湖小茶馆里。
这茶馆叫“归燕楼”。
门脸不大,但位置极佳,推开木窗就能看到断桥的风景。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此刻几乎座无虚席。
“小二,再添一壶龙井!”
“这桂花糕味道真绝了,再来两盘!”
客人们的吆喝声、茶杯碰撞的清脆声。
混着角落里那台老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曲儿。
人声鼎沸,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潘子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浅蓝色纯棉长袖衬衫。
袖口挽到手肘。
右手拿着一块雪白的抹布,正在一张刚空出来的木桌上。
麻利地。
擦拭着客人不小心洒落的茶渍。
他的动作还是带着点当年在部队里的雷厉风行。
三两下,桌子就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潘子直起身子。
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
那张曾经在张家古楼被强酸毁了半边的脸。
在过去这几个月里。
经过北京最好医院的十几次植皮和修复手术。
虽然还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狰狞血肉。
配上他那寸板头和魁梧的身材。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战场上经历过炮火洗礼、光荣退伍的老兵。
带着一股饱经风霜的硬汉气质。
“当啷。”
茶馆后厨那挂着用竹片编成的门帘。
被人从里面挑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布衣、长相温婉、透着南方女子特有柔和的女人。
端着一个装满刚出炉桂花糕的木制托盘。
带着一脸温柔贤惠的笑意,走了出来。
她把托盘稳稳地放在柜台上。
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白毛巾。
“大潘。”
女人的声音很轻,透着关切。
她走到潘子身边,把毛巾递了过去。
“天热,擦擦汗,别累坏了身子。”
潘子看着眼前的女人。
那只总是握着枪和砍刀的粗糙大手,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他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才伸手接过那条毛巾。
“嗨,这点活算啥。”
潘子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有些难看,但却真实得让人心安。
“以前在泥水里趴几天几夜都没事,这简直是在享福。”
他没有说谎。
这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底下,听着人声鼎沸、看着老婆冲自己笑的日子。
是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奢望。
这女人叫阿秀,是个本分的本地姑娘。
潘子这半辈子都在刀口上舔血,从没想过能有个家。
直到几个月前,吴邪做主,在西湖边给他盘下了这家茶馆,并托人给他说了这门亲事。
现在。
他潘子,不仅活下来了,还娶了媳妇。
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平淡安稳。
再也不用去闻那些古墓里的尸臭味,不用去算计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
潘子拿着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
“你去歇着吧,外面这些桌子我来收拾。”
他冲着阿秀摆了摆手。
阿秀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后厨。
潘子把抹布搭在肩膀上。
他走到大堂最靠窗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
摆着一张上好的红木四方桌。
正对着西湖最美的景致。
但在整个茶馆里,无论生意多好,多缺位子。
这张桌子,却始终空着。
从来没有接待过任何一个客人。
潘子站在窗边。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
隔着那件蓝色的衬衫。
轻轻地,摸了摸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
在那里。
有一块硬邦邦的疤痕。
那是当时在张家古楼里,被强酸烧穿皮肉。
差点要了他命的地方。
也是。
那个穿着白t恤的男人,用一指纯阳真气。
强行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地方。
潘子的眼神里。
褪去了刚才的随和。
重新浮现出了一种只有在面对生死恩人时,才有的极致狂热和敬畏。
他没有忘记。
他这条命,现在是谁给的。
潘子走到旁边的柜台。
拿了一个崭新的、从来没用过的白瓷茶杯。
用沸水烫过之后。
他抓了一小把吴邪特意派人送来的、最顶级的明前西湖龙井。
放进杯子里。
滚烫的开水冲下去。
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
一股清雅、悠长的茶香,瞬间在窗边弥漫开来。
潘子双手捧着那个滚烫的白瓷茶杯。
走到那张一直空着的红木桌子前。
动作极其郑重地。
将茶杯,端端正正地。
摆在了桌子的正中央。
然后。
他直起腰。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穿透了西湖上的水雾。
看向了遥远的、几千里之外的北方。
那是北京城的方向。
也是那座四合院的方向。
“沈爷。”
潘子看着北方。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下跪。
只是。
嘴角咧开一抹感激到骨子里的笑容。
声音很低。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敬您。”
阳光。
穿透云层。
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西子湖畔的碧波上。
金光闪闪。
这曾经千疮百孔、充满了死局和遗憾的世界。
终于。
在那个男人的绝对暴力下。
迎来了它。
岁岁平安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