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归府，李照踏入宅院，一眼便见府中添了数名生面孔婢女，正各司其职、认真洒扫庭院、整理屋舍，动作利落规整。
他径直找到管家柳三娘，开口询问：“三娘，这些新来的侍女是怎么回事？”
柳三娘连忙上前回话：“回公子，今日有熊黑塔亲自送来八名女子。他说是孙道长、甄医师一众医者的意思。
这些女子皆是此前青云庄园受害、被咱们及时解救的女子。
孙道长听闻公子近来府中缺人手，便让她们前来侍奉。
除此之外，道长特意交代，若公子应允，往后可送她们前往东柳小学读书识字、习得立身本事。”
李照闻言，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薛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薛礼顿时一脸尴尬，挠着后脑勺讪讪解释：“郎君，我绝非多嘴！只是日前与穆帮主闲谈，随口提了一句府上人手稍缺。
那日孙道长、华院长正在为穆姑娘复诊换药，恰巧听闻此事。
我本以为只是随口闲话，万万没想到孙道长竟这般放在心上，还特意安排送人过来，属实是一片好意，想让府上多些人气，也给这些女子一条安稳生路。”
柳三娘也适时开口劝解：“公子，孙道长此举确实仁厚周全。
如今公子身兼官职、位列县子，便是寻常富户尚且仆从环绕，公子府邸冷清，本就不合规制，添些人手亦是应当。”
说罢，柳三娘转头对着一众劳作的少女沉声吩咐：“你们暂且停手，尽数上前拜见公子。”
八名少女立刻停下手中活计，齐齐列队站定，垂首躬身，齐声恭顺道：“奴婢见过公子！”
“都抬起头来，各自报上姓名、年岁。”
李照语气平和。
少女们依次应声作答，声音清脆怯生生的：
“奴婢赵丫丫，年十五。”
“奴婢钱小小，年十四。”
“奴婢孙珍香，年十六。”
“奴婢李七娘，年十五。”
“奴婢周小云，年十七。”
“奴婢吴妮妮，年十四。”
“奴婢郑米，年十八。”
“奴婢王小菊，年十六。”
李照静静打量众人。
贞观年间所报皆是虚岁，一众少女大多年幼单薄，身形稚嫩，皆是尚未长成的小丫头。他本就无意苛待稚子，更不愿驱使幼龄孩童劳作。
稍作斟酌，李照当场定下安排：“赵丫丫、钱小小、李七娘、吴妮妮，你们四人年纪尚幼，不必在府中劳作。稍后我安排妥当，送你们入东柳小学，读书习字、学立身技艺。
孙珍香、周小云、王小菊、郑米，你们四人年岁稍长，可留府中听用。
往后洒扫庭院、洗衣膳食、端茶侍奉诸事，可自行寻三娘报备擅长，由三娘统一调度安排。”
八人齐齐躬身行礼：“我等谨遵公子安排！”
李照看着一众质朴少女，淡淡笑道：“我府中无苛规严律，只需恪尽职守、安分本心即可。只是你们的名字太过质朴杂乱，不便记认，我便为你们重改一番名讳。”
话音刚落，队列末尾的郑米骤然上前一步，身姿挺直，神色坦荡，不卑不亢地开口：“公子，奴婢不愿改名。”
此言一出，院中瞬间一静。
自古以来，主家为下人赐名、改名，皆是恩典殊荣，从未有下人胆敢推辞。柳三娘当即蹙眉，低声呵斥：“郑米！公子赐名是你的福气，岂容你肆意推辞、不知礼数！”
郑米却依旧坚定，垂首郑重道：“奴婢不懂诸多礼数大道理，只是名字乃父母所赠，伴我一十八年，是爹娘唯一的念想，奴婢舍不得改。”
柳三娘还欲再劝，李照却抬手止住了她，眼底并无愠怒，反倒多了几分赞许。
“无妨，不过一桩小事，不愿改便不改。”
他望着郑米，缓缓说道：“名字承载父母期许、骨肉念想，你不愿舍弃，是本心至孝，并无过错。
你虽年岁最长，却不必困于府中劳作。待到初秋，我允你同其余四人一并入东柳小学求学。”
郑米浑身一震，抬眸望向李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重重叩首：“公子救命之恩、再造之德，郑米无以为报！愿尽心侍奉公子三年，以报大恩！”
“不必如此。”
李照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府中不缺仆从劳力，也不图你报恩。
你有心向善、求知上进，便是最好的报答。安心侍奉至初秋，便安心入学，习得学识本事，他日无论是立身安家、造福旁人，皆可成才。于我、于大唐，远胜过躬身劳作。”
郑米心性利落通透，不再多言，郑重叩首谢恩。
妥善安置完府中琐事，李照带着薛礼径直离开府邸，前往东柳城西北角的隐秘工坊。
这片庭院看似朴素寻常、无人设防，实则暗藏重兵。
四周民居之内，二十四小时化妆成普通百姓的心腹轮值盯守，但凡有丝毫异动，护卫铁骑瞬息可至、驰援合围，乃是典型的外松内紧、藏锋于隐的绝密布局。
行至院门前，李照抬手，按着约定的节奏轻叩木门。
“咚咚咚——黄伯，李照来访。”
门内闻声，两名蛰伏的护卫瞬间贴紧门后两侧阴影，屏息凝神、蓄势待发，随时应对突发变故。
余下一人收敛锐气，换上憨厚淳朴的神情，抬手开门：“郎君来了，快请进，老当家正在内院忙活。”
入院之后，李照目光扫过隐蔽角落，见左右厢房暗处四名弓箭手隐匿待命、戒备森严，布防井然有序，心中暗自满意。
穿过前院，步入后院，只见宽敞工坊之内，老黄带领五名核心工匠正忙碌不休。
其中公输家的公输宏、墨家墨成绪两位顶尖巧匠赫然在列，皆是当世顶尖的工艺高人，全程专注调试琉璃窑火、打磨料材。
二人见李照到来，当即停手行礼：“见过郎君！”
“无需多礼。”
李照抬手免礼，语气随和：“你二人与黄伯一般，皆是工坊核心支柱，潜心钻研技艺便是最大功劳，往后俗礼尽数免去，不必拘束。”
老黄闻言抚掌笑道：“郎君通透！我等匠人，能潜心造物、不负嘱托，便足矣！”
公输宏与墨成绪二人躬身应声，谨记吩咐。
老黄随即上前，掀开一旁遮盖半成品的麻布，露出一排排初具通透雏形、却依旧带着淡青底色的琉璃坯料，无奈长叹一声。
“郎君，这段时日我等尽数按照您的吩咐继续改良工艺。
料材只取山间纯白石英卵石，碾碎之后反复清水淘洗、筛除泥沙，尽力剥离含铁杂质。可但凡砂料中残留一星半点铁屑杂质，烧制出来的琉璃便自带青绿色，难以彻底澄澈。
除此之外，最大难关依旧是气泡。玻璃液熔融之后，内部裹挟无数微细气泡，黏度太高、难以自行上浮消散，成品便始终雾蒙浑浊，达不到极致通透。”
李照拿起一块半成品琉璃细细端详，果然成色偏青，内部细碎气泡遍布，通透度远远不足。
“好在”，老黄话锋一转，指了指一旁的黑色矿石，眼中带着欣喜：“自从公输宏、墨成绪两位高人加入，我等总算寻得一物破局！
便是这种黑石，地表随处可捡，质地特殊，上手一搓便染得满手乌黑，水洗可去。质地软硬不一，软处指甲可刮黑粉，硬处堪比顽石。
少量掺入料中，便能压制琉璃的青绿色！只是我等拿捏不准配比，量少则脱色不足，量多则琉璃直接化为紫黑废料，屡屡试烧，始终不得精准分寸。”
李照一眼便认出，这正是软锰矿，古人谓之无名异，是天然的玻璃脱色良药，号称琉璃匠人之肥皂，可完美中和铁杂质带来的青绿光晕。
他心中了然，顺势补充众人未知的工艺核心：
“你们摸索的方向没错。此矿可脱色，另有两法可同步改良。
其一，彻底舍弃杂质繁多的草木灰助熔，改用河东卤碱，提纯之后再入料烧制，熔体更匀、杂质更少。
其二，石英砂碾碎之后，以磁铁反复吸附数十遍，最大限度吸除细碎铁屑，从根源减少发青问题。
除此之外，熔融之后延长高温静置时辰，再以芒硝、硝石入料做澄清，借高温产气裹挟微小结泡上浮。成品废料亦可碾碎回炉重熔，反复均化，可大幅减少水纹、气泡。”
一众工匠闻言豁然开朗，连连点头。
李照随即定下硬性任务：“理论我已告知，余下便靠诸位反复试练打磨。
三日之后，我需成品：一尺、两尺、三尺规格的琉璃佛像、观音像、弥勒菩萨像，每种尺寸各三尊。务必成色通透、形制规整，三日后我亲自来取。”
老黄、公输宏、墨成绪三人齐声拱手，底气十足：“郎君放心！我等昼夜赶工调试，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