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倏忽便至三月十六。
东柳小学刚结束月考，考卷虽已于昨日尽数收讫，可诸多学子心头依旧沉甸甸的，人人牵挂自己课业优劣。
李照无暇顾及学堂诸事，趁着天色尚早，和薛礼一起赶往长安东市天然居。
今日天然居闭门封场，专为大唐医学院拍卖会所用。
此前那一尺高的琉璃佛祖造像，早先便被大觉寺以五万贯高价购得，早已安奉于该寺大雄宝殿之内。
这让李照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帮和尚的财力，没想到这些个和尚居然如此的有钱，哪怕是五姓七望一下拿出这么多钱也会肉疼的。
自琉璃佛落座之后，大觉寺香火暴涨，四方香客络绎不绝，几乎抢走了其他寺庙的一半香客，风头一时无两，估计再有一些时间，说不定洛阳、太原那边的人也会被吸引到大觉寺。
佛像已经安置供奉，大觉寺也不打算前来参加此次的拍卖会。
可这尊琉璃佛带来的轰动，已经传遍长安各个寺院。其余各大禅寺眼见大觉寺凭一尊琉璃法相引得满城信众趋之若鹜，心中艳羡又焦灼，纷纷托关系找上铁英帮打探消息。
穆林英谨遵李照吩咐，尽数将各方佛寺的目光引向天然居此次盛会。
各寺庙纷纷拿出李照送来的请柬开始仔细翻看，看完后一众高僧双手合十，诵经之余，嘴角也难掩几分期许，摩拳擦掌，志在琉璃造像。
大觉寺在长安诸多佛寺之中仅排前五，尚且能一掷五万贯请供一尊琉璃法相。
而长安第一的大兴善寺，独占整整一坊之地，殿宇连绵、良田无数，规模竟是如今大唐医学院的三倍。
李照想着，这二尺和三尺的琉璃佛像绝对要狠狠地在这些和尚身上剜下一大块肉来，否则都对不起这些和尚们拥有的财富。
而相比于和尚们拥有的财富，道士们应该也是不遑多让的，李照心里嘿嘿一笑，这次准备的道家琉璃物品也不少，佛家既然要出血，道家的自然也不缺。
天然居早在十日之前便张贴告示，今日停业封场，不纳散客，是以整条街道清静规整，无人喧哗打扰。
天色微亮，天然居上下便灯火通明、布置一新。李照特意调拨温室绿色蔬菜，每桌虽量少，却皆是早春绝无仅有的鲜货。
掌柜刘飞宇看着一盘盘珍稀菜蔬被端出厨房，心疼得直抽嘴角。
“老刘，今日是募捐盛会，为天下医者、生民而立，不必惜物。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李照淡淡叮嘱。
“是，郎君所言极是！”
刘飞宇连忙压下心疼，全力张罗。
“呵呵，看来我等倒是来得早了些。”
笑语传来，孙思邈、甄权、华丰三人缓步走入院中。
李照连忙上前：“孙道长、甄医师、华院长，三楼一号雅间已备好，开窗俯瞰全场，视野绝佳，诸位先入内安坐即可。”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孙真人，别来无恙。”
一道清肃厚重的佛号响起，道宣律师缓步而入。
他隐居终南山，道法精深、戒律森严，乃是未来佛门律宗之祖，德望极重，与孙思邈相交多年。
“道宣律师一别三载，今日得见，甚是欣喜。”
孙思邈含笑回礼。
道宣目光温和扫过众人：“道恒兄，好久不见，想必这一位就是华丰华院长吧，久仰大名。”
众人正寒暄间，门口又踏入三位僧人，为首二人儒雅端严，正是法琳、慧净两大名僧，身侧伴随一位高鼻深目、肤色异于中原的梵僧，正是刚入长安不久、于大兴善寺主持译经大业的天竺高僧波颇大师。
“阿弥陀佛，道宣律师。”
法琳合十行礼。
随后，年过九旬、须发皆白的大兴善寺法衍大师，率一众院内高僧联袂而至。
紧接着，庄严寺、会昌寺、实际寺、禅定寺、普光寺等长安顶级寺院的大德高僧陆续赴场，佛门阵容空前鼎盛。
李照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仅是一尺琉璃佛，便让大觉寺风光无限，今日二尺、三尺至尊法相现世，也难怪其余各大寺院早早赶来，看来这波稳了啊。
佛门之后，朝中武将次第登场。
程咬金、尉迟恭、侯君集、李靖、牛秀、李积、段志玄一众功勋武将身着常服，气度沉稳。
秦琼亦随众人同来。
经孙思邈、甄权、华丰等人连日精心调治，秦琼缠绵数年的旧疾早已大为缓解，气色好转、身形复健，寻常宴饮落座已然无碍。
一众武将到齐，紧随而至的便是中枢文臣。
房玄龄、杜如晦、萧瑀、王珪、高士廉、长孙无忌等当朝宰辅重臣尽数亲临。
贞观朝堂半数顶层力量，齐聚于此。
众人对一众高僧皆是心存敬重，路过法衍、法琳、慧净、波颇等大德身前时，文武重臣皆从容侧身礼让，乃是士大夫对天下大德的礼数尊崇，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满堂众人皆是敬僧礼道，唯有一人例外。
“傅奕，见过孙道长。”
来者正是太史令傅奕。
厅堂之中不少世家子弟并不熟知此人，可在场的朝臣、僧道却无人不知他的名号。
傅奕并非出家道士，只是笃信黄老。武德年间，他便屡次上书朝廷，力主沙汰泛滥的僧尼，限制寺院侵占田产人口。
曾经与法琳法师笔墨论战，轰动整个长安。是以每逢僧道同席，他素来对佛门众僧神色淡漠，唯独对隐居山林、行医济世、不追逐世俗香火的孙思邈发自内心敬重。
孙思邈温声道：“傅太史，请入座。”
傅奕淡淡扫过一众僧人，不置一词，安然落座。
“我等先行上楼落座便是。”法琳轻声一语，一众高僧随其步履从容登上三楼。
不多时，门外小厮高声唱报：
“李仲卿道长、刘进喜道长以及楼观道诸位道长大驾光临！”
傅奕闻声，当即端正衣冠，自席位中起身，上前几步拱手相迎，热忱至极。
三楼包间内，程咬金看得暗自忍笑，房玄龄等人亦是嘴角微扬，心知这朝堂佛道之争，今日又见趣味。
李照早已提前吩咐，僧、道雅间分列三楼两侧，分区而居、互不干扰，既保体面，又避免当众论辩生乱。
随后，仆役依李照所授唐式正统煎茶之礼，为三楼每一席宾客奉茶。
取饼、炙茶、纳囊、碾磨、过罗、候汤、加盐、投末、旋搅、止沸、育饽、分盏，一十二道工序行云流水，一举一动皆合古法。
茶汤澄澈，沫饽雪白如云，均匀覆于盏面。
仆役躬身奉茶：“诸位大师，请品茶。”
法衍大师捧盏浅闻，徐徐赞叹：“阿弥陀佛，茶礼端庄，汤韵天成。往日我等粗茶滥饮，徒耗佳物，今日方知茶饮之道，暗藏天地礼法，善哉！诸位，请共饮。”
众僧齐齐合十：“请。”
波颇大师品完茶汤，满眼赞叹，用尚且生涩的唐音感慨：“大唐礼仪文采、一物一艺皆藏大道，贫僧东入中土，当真不虚此行。”
一名年轻僧人按捺不住好奇，轻声询问：“不知可否得见李县子？”
仆役躬身回话：“大师见谅，郎君此刻正忙于统筹拍卖诸事，我会向郎君转述大师等人的需求，如果郎君有瑕，定会来见诸位大师。”
法琳抬手制止弟子，淡然道：“不必催促。李县子诚心布此盛会、普施法缘，我等静心等候便是。”
弟子闻言，垂首愧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