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李照奉旨入宫,径直踏入两仪殿。
殿内重臣尽已散去,只剩李世民独坐御案之后,神色肃穆,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见李照入殿行礼,李世民抬手免礼,开门见山,无半分绕弯:“李照,朕不与你虚言。如今长安地价连日疯涨,新城营建之事,朝中无人可托。
朕将长安新城全权交于你手,你且据实回朕——五年之内,可能为朝廷创下一千二百万贯盈利?”
李照闻言,心中一阵无奈苦笑,没想到李二还是把这苦差事准备交给自己。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长安局势。经前番水车利好、世家哄抢、百姓悔讼几波风浪叠加,长安地皮早已虚高至极。
此刻贸然动工,征地成本一日胜过一日,待到工程过半,地价只怕还要再翻数倍。
可若一口气买断全城地皮,耗资何止千万贯,国库根本无力支撑,根本不现实。
李照只好实话实说:“陛下,臣不敢欺瞒圣驾。如今长安地价虚浮暴涨,已成死局。
朝廷若执意动工,购地成本堪称天价,臣纵有百般手段,亦无力逆转大势。
且眼下市价日日攀高,想要逆势压低地价,难难难啊。”
李世民目光微凝,听出弦外之音:“你说难,并非绝无可能。看来你心中,早已藏有解法?”
李照坦然叩首,语出惊人:“陛下,无解即是最优解——长安,停止新建。
只要朝廷叫停新城营建之议,长安地皮炒作无根无源,用不了多久,高价必然自崩。
不瞒陛下,近日东柳钱庄早已悄然减持长安地皮,稳步脱手了。”
此话一出,李世民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威压:“李照!
世家大族、豪门商贾的宅院地皮,朕可以置之不理。可你当初高价收尽百姓宅地,如今反手抛售,置城中那些卖给你宅院土地的黎庶于何地?
你今日必须给朕一个交代!”
李照闻言连忙辩驳:“陛下,我可没有亏待他们啊,此言臣实在委屈!
臣确有获利,可所得银钱分毫未私藏,尽数投入工坊扩建、商路拓通、农商精英人才培育、匠徒教习,皆是富民强国之举!
长安的百姓可不是没了活路,臣可是以高出市价两三成的价格买的他们的房子,他们现在在咸阳那里交个首付,安心在工坊做工。
如今咸阳民生安稳、坊市规整、衣食富足,较之他们从前困守长安窄院、挣扎度日,早已天差地别。”
一番有理有据的辩驳,说得李世民一时语塞,心中恼意翻涌,却无从斥责,只得压下颜面,略带强势道:“休要与朕巧言辩驳!国库空乏,百废待兴,大唐急需钱粮充盈。长安新城,势在必行!
就像你说的,长安作为大唐国都,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大唐,新城建设既可彰显我大唐威仪,又可以充盈国库,同时百姓们生活的也会更好,一举多得!
你最擅城建营市,此事非你不可。
朕不拘你手段,凡有所求,朝廷无有不应。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朕也会想方设法帮你摘下来。朕只要求两件事——新城恢宏壮丽,盈利充盈国库!”
李照闻言暗自腹诽,又是摘月亮,如果我真提出摘月亮,恐怕李二你会立刻摘了我的乌纱帽。
他敛去心绪,凝神沉思片刻,抬头郑重问道:“陛下,臣敢问。如今最为要紧的是不是充实国库?”
“正是!”
李世民断然颔首:“国库足,则天下稳。万事皆以此为先!”
得到圣言定调,李照目光一凛,郑重拱手:“陛下既以求稳、充盈国库为先,臣请旨——停止长安新建!”
“你说什么!”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龙颜大怒:“朕召你前来,是命你主持营建长安新城!你竟敢让朕全盘搁置?”
“陛下息怒,容臣细禀!”
李照不慌不乱,从容进言:“长安如今地价畸形、成本滔天,强行动工,是逆势而为、徒耗国库。
大唐缺钱,未必非要啃长安这块硬骨头。天下州府辽阔,择地利优越、成本低廉、潜力无穷之地重建新城,一样可以富民增税、壮我大唐!
只要朝廷不再提长安新建,不出一年,长安城地价必然断崖回落。届时朝廷暗中吸储囤地,待他日国库充盈、时机成熟,再行改建,事半功倍!”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世民盛怒瞬间消散,眸中精光闪动。
连日来,他与满朝文武皆困于“帝都必新建”的执念之中,固步自封,反倒错失全局。李照一语,彻底破开迷局。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怒容,沉声道:“言之有理。是朕与群臣一叶障目,执念过深。
既长安不宜动,你且直言,心中究竟有何等稳妥谋划?”
“此事至关重大,务必绝密!”
李照肃然道。
李世民微微抬手。立侍殿中的张阿难心领神会,即刻躬身退下,挥手遣散殿外所有宫女、内侍、宿卫,尽数远避,独自守立于殿门之外,隔绝一切耳目。
殿内彻底静谧,再无第三人。
李世民看向李照:“而今无人,只管道来。”
李照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全盘大计:“陛下,舍弃长安之后,天下最优建城之地,首推东都洛阳。
洛阳居天下之中,滨临运河,水系通达、漕运便利。江南粮米、天下百货,皆可沿运河直抵城下,物资充盈远胜关中。
且洛阳本就是大邑都会,商贾云集、人流鼎盛,世家富户无数。重建新城、规整坊市、兴修邸店楼阁,不愁售卖、不愁税利,乃是稳赚不赔的上上之选。”
李世民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不错。洛阳商贾遍地,一掷千金者数不胜数。新城落成,邸宅商铺定然供不应求,确实极佳。”
“除此之外,臣建议,双城并建,同步推进。”
李照继续道:“眼下朝廷新增七十五万贯进项,夏收将近,国库压力稍缓。双线并行,消息绝密,朝野无人知晓,压力可控。
臣第二个推荐之地有两个,其中之一——汴州!”
李照娓娓细说:“汴州地处大运河腰腹核心,乃是南北漕运咽喉、天下水路枢纽。
隋末连年鏖战,此地屡遭兵祸,城郭残破、人口凋零、良田荒废。如今城郊大片土地尽是官田荒土,无需巨资征购,近乎无本可得。
只要于此新建新式坊市、规整街巷、兴建码头仓储、开设工坊商铺,依托运河水运之便,南北商贸必将汇聚于此。
用不了数年,汴州便可吸纳流民、集聚生民、盘活漕运,恢复生机,繁华可期,未来商税之盛,不可估量!”
李世民脑海中瞬间浮现汴州地形图,眸中喜色大起。
汴州扼天下漕运命脉,若任由民间世家慢慢渗透,他日必成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地。如今趁其残破空白,由朝廷主导营建,牢牢掌控枢纽,乃是百年大计!
“汴州确实地利无双!”
李世民追问:“若由你主持,需耗时几何方能大成?”
“需五年!”
李照笃定回道。
李世民愕然:“地皮近乎白给,无征地之耗,你竟还要五年?莫不是戏耍朕?”
“臣怎会?臣可不敢!陛下又误会臣了。“陛下,如今汴州百废待兴,一无所有。无民居、无商铺、无工坊、无砖瓦、无匠户、无流民。
一切都需从零做起。
臣需就地兴建砖窑、煤窑、建材工坊、流民安置点、匠徒营地,打底根基。
若只求两年速成,徒有城池框架,无配套、无民生、无商贸,只是一座空城,毫无意义。
五年工期,已是极限紧凑。衣食住行、街巷坊市、仓储码头、农商配套,尽数完善。
五年之后,汴州可聚民十万!”
李世民目光一震:“五年十万人口?你好大魄力!”
李照眼神坚定,语气铿锵:“陛下,臣的目标不止于此。
假以二十年休养滋生、新政滋养、水利普及、粮产暴涨,汴州依托天下漕运,人口破百万,绝非虚言!”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摇头惊叹:“我大唐帝都长安,如今户口尚且不足五十万!你竟言一州新城,二十年后可超帝都?”
“陛下,汴州二十多年后人口超越现在的长安而已,这乃大势使然!”
李照从容答道:“陛下推行晚婚正俗、禁绝早婚陋习,再加上大唐医学院、普及医术、降低夭折、兴修水利、亩产倍增。
日后大唐百姓,生得多、死得少、吃得饱、活得安。
二十年之内,大唐必然迎来人口大爆之世!汴州居中扼运,汇聚天下流民商贾,百万之众,水到渠成。”
李世民闻言心中激荡,满心期待:“好!朕拭目以待!
继续说,你方才所言另一城,又是何处?”
李照神色一正,道出最后一城:“此城盈利可能不会太高,但是它的作用绝对不会比洛阳、汴州任何一城差,此城只为——铸就大唐天下粮仓!
此地,便是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