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
李世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天下州县的舆图，润州算不上大州，并不起眼。
“正是润州，陛下。”
李照回道：“此地便是京口，长江与江南运河在此交汇，乃是南北漕运的咽喉。
北方货物南下，江南粮米北运，多半要经由此处。”
润州，也就是如今的江苏镇江。
“当年辅公祏作乱，州城本身破坏有限，只是城外沿江大片滩涂、低洼圩田，战乱之后便尽数抛荒废弃。
这里水源丰沛，正好可以铺展筒车、龙骨水车，排涝灌溉两相宜，用来试种占城稻再合适不过。
臣已经派人打探清楚，润州这里如今已经有不少南北商船汇聚润州，商贸底子尚存。
若是在城外另起坊市，收纳北方南迁流民，营建新城，不愁没有人气。”
李世民细细思索，缓缓点头：“润州的确有可取之处。
稻谷成熟直接走长江运河，漕运直达洛阳、关中，粮食变现方便。
距离中原也不算遥远，州中官吏往来奏报，不至于音讯隔绝。”
“还不止这些。”
李照继续补充：“润州本地素来盛产绫罗麻布，纺织根基深厚。新城落成之后，可以配套兴办纺织工坊，农业手工业互为补充，互相促进！”
李世民抬眼看向李照，带着几分审视：“看来你是真下过苦功夫，连润州这种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都被你摸得通透。”
李照脸上略过一丝尴尬，坦然道：“陛下也清楚，臣各处作坊、匠徒、开垦田地处处耗钱。如今手头尚有积蓄，自然想寻几处地利优厚的地方多挣些财货。
说实话，若不是心中记挂将来大唐土地国有这桩国策，臣真想把这类水陆要冲之地尽可能多拿下，这些地方往后可全是源源不断的财利。”
“你敢。”
李世民眼神骤然一厉：“你如果尽数占去这些地方，看朕怎么治你！”
李照对此早习惯李世民这般态度，方才那番话本就是有意刺激。
如今朝廷虽然接纳了土地国有的构想，却一直谨慎观望，迟迟没有正式下诏。
朝野顾虑重重，生怕触动现有格局。也正因悬而未决，他先前购置的六百万亩土地，哪怕开发之后依旧算作私产。
李照拱手：“陛下，就算臣不动心思，那些富商大贾、江东本土世家，见到这般沃土咽喉，又怎会视而不见？今日不去管控，日后便会被他们悄悄兼并，到时候再想收回，难度倍增。”
李世民神色沉了下来，缓缓说道：“你说得没错，此事确实不能再拖。
往后大唐的荒地、山林、河湖矿脉，不再售卖土地所有权，只开放开发使用权。
原本打算等到岁首大朝会再公布，如今看来，下月朔日朝便可以把这件事摆上台面，昭告朝野。”
“那个…陛下，您对我买了近六百万亩土地有没有其他想法呢？”
李照突然小心翼翼的对着李二问道。
“哼，要说没想法你觉得可能吗？”
接着李二叹息一声：“可是，不让你小子买又能如何呢？那些地大多都来自世家勋贵，反正都要涨价，便宜其他人，还不如便宜你小子，何况你不是也说了，其中三成拿来种树。
只可惜，大唐底子现在太薄了，如果大唐有一千万贯，朕有信心，将大唐七成的土地实现国有化。”
李二很清楚李照的为人和贡献，所以李二打心眼里喜欢李照这样的臣子。能力强不说，还爱戴百姓，热爱大唐，维护皇室，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李照不拘泥于形式，做事往往出人意料，不拘一格，非常的有灵性。
李二相信，即使李照拿到了六百万亩的土地，对百姓和大唐也不会有什么威胁，反而说不定会造福百姓，贡献大唐了。
“陛下不必急于一时。”
李照道：“如今户口尚少，荒田遍地。世家虽有兼并，但大半土地依旧掌握在官府与普通百姓手中，此时推行，阻力尚小。
倘若再过一代人，人口翻倍，土地越发紧张，大半良田落入世家之手，那时候再想收回，便难如登天。”
李照话锋一转，献上计策：“臣有一循序渐进之法。往后洛阳、汴州、润州几处新城营建，建房产业所得，朝廷可以抽出半数，专门用来回购那些世家勋贵手里的土地。
日积月累，等到天下九成土地归于国有，大势已成。
余下那些手里握着私田的世家，只要头脑清醒，自然会顺从国策。”
李世民面露笑意：“若是有世家执意不肯放手呢？”
李照语气郑重：“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么朝廷只好帮他们体面了，他们手里攥着土地，但是朝廷手里有刀和民心。
那时大势已成，朝廷不用再顾及他们的颜面了，直接颁布法律，实行大唐土地全面国有化，如此，才算真正的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说得好！”
李世民龙颜大悦。
“朕明日便召无忌、玄龄、克明几人，着手推动此事。
凡是没有登记入册的土地无论东西南北，一律收归国有。官地永不许售卖私权，只许申领开发使用权。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照神色肃穆：“陛下，土地国有落地，均田制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府兵制自宇文泰创立，历经周隋，沿用至今，根基全在均田。以臣之见，二十年后，这套制度恐怕难以适配大唐的局面。”
府兵制可以说是非常具有创造性和时代性，不亚于商鞅开创的的军功授爵。
汉武帝在位54年，四十多年间都在打仗，汉朝自建立后70年的积累被消耗殆尽，国家人口减半，民生凋敝。
但是大唐不同，李二在位二十三年，灭国无数，即使三征高句丽失败，也消灭了高句丽的不少有生力量，消耗了高句丽的大量国力，大唐为什么越打越富有，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府兵制。
大唐府兵的根基是均田制，士兵是分得土地的普通自耕农，不是世袭军户，也不是花钱雇佣的职业兵。
他们没有军饷，士兵平日在家务农，自给自足，就连武器、行装大部分都是自备，而盔甲、重兵器则是存放在折冲府武库。
朝廷的军费压力可以说极小，只在出征、戍边期间，由供给口粮。
而他们的收入来源主要就是破城后的战利品以及将军或者皇帝的赏赐。
所以，大唐以武立国，人人好战，士兵们对胜利充满了渴望。
而戍边则是府兵们非常不愿的，除了管吃管住，优免家庭赋税，根本没有多余的收入，所以许多边军时间久了就会擅起边事，主动找各种理由打周边的国家。
李世民点头：“此事朕与几位重臣私下也议论过，心中已有预案。待到府兵显露颓势，再徐徐增补募兵，不会仓促大变。
这些暂且放下，回到正事，汴州与润州，你打算先营建哪一处？”
李照微微一笑：“陛下，不必二选一，三城可以同时推进。”
李世民来了兴致：“哦？细细讲来。”
“陛下新颁土地国策之后，东柳钱庄愿意出资三十万贯，申领汴州城外五万亩荒地五十年开发使用权。由钱庄出资修筑码头、坊市、工坊、仓储，吸引商贾流民，带动汴州兴起。朝廷不用耗费钱粮，便可得到一座重镇，坐收商税。”
李世民问道：“那地方官衙治所，难道也由你钱庄做主？”
“臣万万不敢。”
李照连忙解释：“州县衙门、刑名、防务、官吏任免，全部归朝廷，民间不得插手。东柳钱庄只负责营建民居、工坊、沟渠商铺，一切行事都受官府监察。只希望定下一条规矩：只要钱庄没有触犯律法，官府不得无故拆毁营建、肆意侵扰商事。”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以你的性子，官府谁敢随便去找钱庄的麻烦。”
李照讪讪一笑：“臣只是求一个安稳行事。朝廷不费财力，收获城池商税，钱庄赚取合理利润，本是两全之事。”
李世民脸色沉了几分，语气严肃下来：“李照，你要分得清楚。这不是市井之间做买卖。
土地乃是国本，出让的只是开发使用权，不是拿大唐疆土来交易。
朝廷允许民间出力兴办，是国策变通，不是唯利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