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玄奘,一路向西,途经州县。
每到城邑,玄奘便出示过所。地方官吏见是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的高僧,大多礼敬有加。
驿站可供歇宿,官府接济干粮饮水;沿途佛寺供他挂单歇息,补缝僧衣;民间信士听闻他要远赴万里求取梵文真经,也纷纷布施面饼、麻布、干果。
一路之上,多得世人相助,暖意不少。
只是越往西行,风土便愈发荒寒。
过凉州之后,良田渐渐稀少,戈壁荒滩铺展在大地之上。白日烈日炎炎,热风卷起飞沙,打在僧袍之上沙沙作响;入夜之后北风凛冽,寒气彻骨。
旷野间偶有流窜盗匪,往来行旅常常提心吊胆。行路的苦,并不因一纸过所便全然消弭。
不过,这已经比历史上的玄奘好的太多了,历史上的玄奘混在流民中,好几次被官府之人抓住问罪。
长途跋涉之下,磨难接踵而至。一名小沙弥不耐戈壁风寒,染上咳疾,身子日渐衰弱,实在无力继续远涉,只得留在凉州佛寺养病,含泪与玄奘作别。
余下另一名沙弥,眼见前路戈壁万里、异域凶险,对于护送玄奘至玉门关恐惧难抑,行抵瓜州之时,跪地痛哭,叩拜之后,掉头东归。
自长安一同出发的人,到瓜州,便只剩下玄奘一人。
瓜州官吏依照朝廷敕令,为他配齐马匹干粮,派遣熟稔西域路径的向导护送,一路向着玉门关进发。
玉门关城楼巍峨高耸,烽燧连绵相望,戍卒甲仗鲜明,扼守大唐西陲门户。关内是大唐疆土,烟火村落历历可见;关外便是流沙大漠,诸国散落,万里迢迢。
玄奘手持明黄过所,来到关前。戍卒查验文书,核对印信,见乃是陛下亲批放行,不敢阻拦,恭敬开关放行。
没有了历史上的暗夜潜行,不必躲躲藏藏,堂堂正正,玄奘这次很容易的走出了玉门关。
踏出关门那一瞬,身后关内,还能望见大唐的烽堠与田畴;身前,黄沙茫茫,一望无际。
纵然持有大唐过所,出关之后,大唐的州县庇护便到此为止。
往后水草时断时续,戈壁大漠横亘在前,盗匪、风沙、寒暑、异域未知的部族,万般磨难依旧在前方等候。
一路上所得的接济与善意,皆是关内大唐的恩泽,出此关门,便再无这般依仗。
玄奘勒住马缰,回转身形,面朝长安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拜下。
拜毕,他直起身,握紧手中锡杖。向导扬鞭,人马坚定的踏入漫天风沙之中,西域万里求法之路,自此正式开启。
出关西行,首当其冲便是莫贺延碛,世人唤作八百里流沙。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尽是昏黄沙砾,不见草木,不见流水。
白日烈日凌空,沙石滚烫,热气蒸腾,连呼吸都炙烤咽喉;入夜寒风彻骨,霜露侵衣,寒气直透骨髓。
狂风起时,黄沙漫天,遮没星月,行路的痕迹转瞬便被风沙抹平,极易迷失方向。
随行的向导,惧怕大漠凶险,行入碛中不久便借口前路难行,辞别折返。
在玉门关一同出发的人,到此刻,只剩玄奘孤身一僧,一马,一身僧袍,一囊经卷。
大漠之中危机四伏。
路上偶见商旅遗落的车马骸骨,昭示着无数行旅埋骨于此。
玄奘曾不慎失手倾覆水囊,清水尽数渗入黄沙,一连数日无水可饮,唇口干裂渗血,马也困顿萎靡,几度濒临绝境。
旷野之中风啸沙鸣,幻觉丛生,恍惚间似见鬼魅人影环绕,他唯有稳坐马背,持诵经文安定心神。
偶尔遇上散落的西域流匪,他只得避入乱石沙窝,屏住气息躲藏,待匪寇远去方才敢继续赶路。
漫漫流沙,耗尽他心力体力。
几番九死一生,方才挣扎走出莫贺延碛,抵达伊吾国。
伊吾国王听闻大唐高僧远道而来,略作接济款待,可小国地狭力薄,所能供给十分有限。
彼时高昌国王麴文泰,素来崇信释教,听闻有大唐高僧历尽瀚海来到伊吾,心中大喜,接连遣使传命,令伊吾王务必护送玄奘前来高昌,又遣贵臣带着车马物资,远道出迎 。
一路继续西行,戈壁依旧连绵,山间时有盗匪劫掠商道,沿途部分小国部族,或猜忌唐僧来意,或是受奸人挑唆,供给时断时续。
干粮常常不足,有时只能采食荒漠中为数不多的野果草根充饥。
一路颠沛辗转,历尽寒暑劫厄,直至贞观三年七月,玄奘终于望见高昌巍峨的城垣。
高昌本是汉人建立的西域邦国,城中佛寺林立,佛法兴盛。
入夜时分,王城之内,烛火连绵不绝。国王麴文泰不顾夜深,亲自率领王宫贵胄、一众僧尼,举着火烛出城,亲自迎候玄奘入城 。
“久闻法师自东土大唐,发宏愿远赴万里求取真经,横穿死亡瀚海,孤心中仰慕已久!”
麴文泰神色恭敬,执弟子之礼相待,将玄奘请入王宫重阁宝帐之中,供奉丰盛膳食,绫罗器物一应俱全。
国中德高望重的高僧、僧官尽数前来拜见听法。
自离开长安,一路戈壁风沙、饥渴盗匪、生死煎熬,尝尽世间苦厄。
直至踏入高昌王宫,玄奘才真正得享安稳。
麴文泰待他礼遇至极,每日必亲自前来问安,请玄奘登坛开讲经文,王公百官、后宫太妃,皆躬身聆听法义。
国中上下,无不对这位历尽千难万险而来的大唐高僧敬重有加。
只是这份厚待背后,麴文泰心中亦生出一念:他真心想要将玄奘留在高昌,为国国师,护佑本国佛法昌盛,不愿法师再踏入那更为凶险的万里西域。
但玄奘已发下宏愿,西行取经,势在必行,九死不悔!
鞠文泰还是不死心,于是变相囚禁了玄奘。
“高昌愿尊奉大师为高昌国师,本王也会以最高礼仪侍奉大师,只求大师能够留在高昌!”
玄奘并未睁开眼,悠悠说道:国王殿下,贫僧不过一介僧侣,不值得殿下以国侍奉,吾之所愿,只为修正佛法,给世人以正确引导,做到真正的普渡众生!”
听到这里鞠文泰肃然起敬,将玄奘留下的意愿更加强烈了:“大师宏愿令鞠文泰动容,高昌上至本王,下至黎庶,皆有崇佛向佛之心,大师能来我高昌,便是上天赐予的缘分,求大师能够看在高昌全国子民的份上,留下吧!”
鞠文泰说得可谓情真意切,极尽谦恭。
“国王殿下,您着相了,贫僧不是佛,也代表不了佛,佛,在每一个向佛人的心中!贫僧西行取经,只求佛在人们心中的正确位置,给予他们正确的引导,不仅是高昌,还有其他国家之人,还请国王殿下能够理解!”
“大师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鞠文泰钦佩不已,只是西去之行,迢迢万里之遥,一路凶险万分,本王实在不愿大师涉险!”
“贫僧志向已定,九死未悔!”
说完玄奘继续闭目诵经。
接下来玄奘三天不吃不喝,表示抗议以及证明自己的心迹,鞠文泰这下可谓是又是钦佩又是愧疚和害怕。
鞠文泰来到玄奘住处,看到玄奘已经奄奄一息,憔悴不已,关心道:“大师,您这又是何苦呢?”
“贫僧…志向…如此,还请…国王殿下…成全!”
玄奘虚弱的回应道。
“唉,大师执意如此,本王实在不能再阻拦了,但是大师需要答应本王三个条件!”
“国王…殿下…请…说!”
“第一:大师需要再在高昌讲经一月,顺便休养好身体,如果一个月身体还没休养好,也不能出发,直到休养好才可出发!”
“好…贫僧…答应!”
“第二:大师西行归来,一定要再来高昌,为我高昌弘扬佛法三年!”
“如果…侥幸归来,必…了结…此段因果!”
“好,大师,第三个就是本王要和大师您在佛祖面前结为兄弟,如此,本王要举全国之力,助大师西行!”
“阿弥陀佛…多谢…国王殿下!”
鞠文泰高兴道:“好好好,来人,赶紧为大师准备斋饭!大师,您要保重身体,别再绝食了啊!”
三日之后,鞠文泰和玄奘在佛祖像面前结为异姓兄弟,鞠文泰为兄,玄奘为弟。
整个西行之旅,可以说鞠文泰对玄奘帮助最大,鞠文泰给玄奘备足了二十年路费: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绢五百匹。
还配备仆役、护卫三十人,并且给沿途西域二十余国君主亲笔书信、厚礼,请各国国王沿途关照自己的“义弟”玄奘。
这份馈赠,是玄奘能够走完中亚抵达印度最重要的物质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