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夜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所有人，无论是摊主还是顾客，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个刚刚拍掉t恤上灰尘，又重新蹲下身去端起饭盒的男人。
他……他又开始吃了？
那副理所当然、心无旁骛的样子，仿佛刚才把一个活人当铅球一样扔进臭水沟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种极致的反差，比刚才那血腥暴力的一幕，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发寒。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声轻响，像一个信号。
离得最近的一个卖烤冷面的大叔，哆哆嗦嗦地从自己摊位上拿了瓶冰镇的健力宝，小跑着过来，双手奉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哥，喝，喝水。”
王富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饮料，憨厚地摇了摇头：“俺有水。”
说罢，他指了指脚边那个巨大的军用水壶。
那大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高人！这绝对是高人风范！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连瓶饮料都不要！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卖盗版碟的大哥送来一张“珍藏版”的《英雄本色》，卖手抓饼的小媳妇红着脸端来一个加了两个蛋的豪华版……一时间，各种小吃、饮料堆在了王富贵脚边。
王富贵有些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陈芸。
陈芸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知道，时机到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这片小小的空地，“大家看也看够了，热闹也瞧完了！该买衣服了啊！”
她麻利地将倒塌的衣架扶起来，把衣服重新挂好。
“刚从十三行拉回来的最新款！全棉t恤，吸汗透气！牛仔裤，耐磨有型！看一看，瞧一瞧啊！”
她的声音，将众人的神智从刚才的惊骇中拉了回来。
围观的群众，尤其是那些女顾客，目光再次聚焦。但这一次，她们看的不是衣服，而是那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轮廓分明，像一尊沉默战神的王富贵。
刚才他徒手捏弯钢刀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爆炸性的力量，那霸道的雄性气息，混合着他此刻憨厚无害的表情……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吸引力。
“老板娘，那……那件黑t恤，就是他身上穿的那款，有卖的吗？”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红着脸，小声问道。
“有！当然有！”陈芸眼睛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她从货堆里翻出一件同款的黑色t恤，然后又拿出一件……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女士睡裙。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走到王富贵面前，把那件睡裙直接塞到他手里。
“干啥？”王富贵正努力解决第三盒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别吃了！”陈芸拍了他一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拿着，在身上比划一下，给姐姐们看看效果！”
“啊？！”王富贵懵了。
让他一个大男人，比划女人的睡衣？这比让他去跟人打架还难受。
“快点！”陈芸瞪了他一眼。
王富贵看着陈芸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几十双灼热的、充满期待的眼睛，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笨拙地捏着那片薄薄的、滑溜溜的布料，僵硬地在自己那壮硕的胸膛前比了比。
一个一米九多的肌肉猛男，表情窘迫又无奈，手里捏着一件粉色蕾丝睡裙……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
全场爆笑！
紧接着，是一片女人们兴奋的尖叫！
“天啊！太可爱了！”
“这反差萌！我受不了了！”
“老板娘！这件睡衣我要了！还有他身上那件t恤！给我来三件！”
“我要那条牛仔裤！是不是他刚才搬的那种？给我来两条！”
疯了！
整个摊位瞬间被一群亢奋的女人包围。
陈芸的吆喝声几乎被淹没，她只能拼命地从货包里往外掏衣服。
林小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抱着一个纸箱子，大声喊道：“排队！扫码在这里！付现金的请准备好零钱！”
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收钱收到手软。
一个女顾客递过来一张五十的，买一件三十五的t恤，林小草刚要找钱，那女人却摆摆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富贵：“不用找了！”
说完，她挤到王富贵身边，借着拿衣服的机会，飞快地在他那坚实的胳膊上摸了一把。
“哇！好硬！”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叹，抱着衣服，满脸通红地跑了。
这个举动，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后面的女顾客有样学样，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付现金，目的就是为了在递钱或拿衣服时，能“不小心”碰到王富贵一下。
王富贵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人，而成了一块案板上的猪肉，被无数只手揩油。他想躲，却被陈芸死死按在原地，被迫充当人形衣架和……吉祥物。
一个小时。
仅仅一个小时。
三大包、近两百件衣服，被抢购一空。
连最后几双袜子，都被人打包带走了。
……
夜市接近尾声。
三人坐在路边摊，面前摆着一大桌子烤串。
王富贵正埋头与一盘烤腰子奋战，仿佛要将刚才损失的“精神元气”全部吃回来。
陈芸和林小草则在兴奋地点钱。
桌子上，堆着一摞厚厚的、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就是五十。
“八百六十五！”
陈芸数完最后一张，报出一个让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的数字。
一晚上，八百多块！
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三个月的工资！
就在这时，几个人影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阿彪。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头发还在滴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那股臭水沟的味道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他走到桌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了。
他身后那三个小弟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大……大哥！”阿彪的声音带着哭腔，砰砰砰地就磕了三个响头，“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求大哥饶我一条狗命！”
王富贵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奇怪地看着他们：“俺不认识你们。”
在他看来，打完就完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阿彪听到这话，心里更是敬畏。
看！这就是高人！根本不把他们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正是白天王富贵让他们赔的三百五，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大哥，这是赔给您的。另外，以后这片夜市，您和两位嫂子的安全，包在我们兄弟身上！一分钱不要！就求大哥您赏口饭吃！”
说完，他倒了满满一杯啤酒，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王富贵皱了皱眉：“俺不喝酒。”
他拿起一串烤鸡翅，继续吃。
阿彪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激动得满脸通红。在他看来，不喝酒只吃肉，这更是高深莫测的表现！
“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我们不打扰大哥雅兴了！”
说完，他带着小弟们，倒退着走了好几步，才敢转身，屁滚尿流地跑了。
……
回到闷热的阁楼，关上门。
兴奋劲还没过的陈芸，看着桌上那堆钱，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王富贵的脖子，踮起脚，用尽全身力气，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富贵！你真是姐的聚宝盆！”
她的嘴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股啤酒和烤串的混合香气。
王富贵浑身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一旁的林小草，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光芒慢慢暗了下去。她默默地将钱一张张捋平，叠放整齐，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小管家。
在陈芸松开王富贵，兴奋地去洗漱时，林小草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羞涩和依赖，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和坚定。
她看着王富贵，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哥，我要学做生意。”
“我不想……只当一个收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