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反手拍上门板。
锁扣弹出的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后背死死顶住门板,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颚线滑落,砸在纯黑西装的翻领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这群发情的女人太可怕了。
王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省城周家的那些雇佣兵,一个个手里都拿着能要人命的家伙,也没让他这么狼狈过。
门外,狂热的拍门声与女人的尖叫混杂在一起,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富贵哥,你开门啊!”
“让我们进去!”
他甚至能闻到门缝里挤进来的、各种洗发水和廉价香皂混合后,被体温催化出的复杂味道。
他娘的,这比跟三十个壮汉打群架还累。
……
女厕所门外,走廊早已乱成一锅粥。
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女工们,像失去了理智的信徒,不顾一切地朝那扇紧闭的门涌去。
安娜斯塔西娅和那群刚刚倒戈的保安,组成了一道脆弱的人墙,艰难地抵挡着人潮。
“都冷静点!”李强扯着嗓子大吼,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保安制服。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跪得快,要是真跟“富贵爷”动了手,怕是全家都得去白石洲捡垃圾。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带着电流的“喂”声,通过对讲机接驳的广播喇叭,响彻整个车间。
“所有盛发电子厂的员工,请保持安静。”
是陈芸的声音。
冰冷,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其中一条流水线的高台上,林小草和翠花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她手里拿着从保安队长李强那要来的对讲机,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混乱的人群。
原本狂热的女工们,听到这个声音,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我宣布三件事。”
陈芸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第一,从今天起,这家工厂将由盛发集团正式接管。所有旧的管理层,全部就地开除。刘扒皮和赵主管侵占、克扣的工资,集团会十倍奉还到你们每个人手里。”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哗然。
“十倍?我没听错吧!”
“刘扒皮要滚蛋了?”
陈芸没有理会她们的骚动,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愿意留下的员工,底薪在原有基础上,翻两倍。加班费严格按照国家最高标准执行,提供夫妻宿舍,食堂餐标向集团总部看齐,顿顿有肉。”
翻两倍!
顿顿有肉!
这两个词,像两颗重磅炸弹,在女工们的心里炸开了花。她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第三,”陈芸的目光,最后落在瘫软在不远处的刘扒皮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富贵先生,是我们盛发集团的董事长。他今天来,只是为了接走他的家人。但既然看到了你们的遭遇,我们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为你们所有人,讨回公道。”
“嗷——!”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欢呼,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彻底引爆。欢呼声如山崩海啸,掀翻了整个车间的屋顶。女工们跳着、叫着、笑着、哭着,将手中的工牌狠狠摔在地上,像是砸碎了套在身上多年的枷锁。
瘫在地上的刘扒皮,听着那震天的欢呼,看着那些曾经被他任意欺辱的女工们脸上洋溢的、对他而言无比刺眼的笑容,再听到“董事长”三个字。
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脑袋一歪,急火攻心,当场口吐白沫,彻底晕死过去。
车间外的风暴,总算有了平息的迹象。
而风暴眼中的女厕所内,王富贵靠在门上,等了许久,终于听不到外面疯狂的拍门声,只剩下隐约的欢呼。
他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完事了。
他刚准备拉开门闩出去,突然,最里面的那个隔间,传来“哗啦”一声冲水声。
王富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这里还有人?
他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
隔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紧身包臀短裙,化着浓妆的女人走了出来。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廉价的眼影和口红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女人显然也被门口这个高大的黑影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王富贵也愣住了。
这张脸,就算被厚厚的粉底和劣质的化妆品涂抹得面目全非,他也认得。
李秀芬。
当年在村里,嫌他家里穷,收了隔壁村包工头儿子的彩电和一千块钱彩礼,跟着人跑了的初恋。
李秀芬起初是惊恐,当她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看清了他身上那套剪裁合体、一看就贵得离谱的西装,看清了他手腕上那块在灯光下闪着光泽的、她看不懂但觉得很牛逼的手表时,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绿油油的光。
她脸上的惊恐在三秒内,就变成了一种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幽怨的复杂表情。这种表情,她对着镜子练过上百次,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想占她便宜又舍不得花钱的车间主管。
“富贵……真的是你?”
李秀芬扭动着腰肢,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摇曳生姿。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风情万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今天……搞这么大的阵仗,是专门来找我的,对不对?”
她靠了过来,一股混合着汗味、劣质香水味,以及厕所里没散干净的氨水味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
王富贵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味道,太冲了。
比馊掉的猪食还难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往旁边侧了半步,躲开了女人想要贴上来的身体。
这个本能的、充满嫌弃的动作,让李秀芬脸上的媚笑僵了一下。
但她立刻调整过来,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就想去抓王富贵的手臂,语气更加幽怨。
“富贵,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年我是有苦衷的,我爹妈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