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张泽龙的车队碾过开发办门口的减速带。
打头的是一辆银灰色宾利,车身擦得能照见人影。
后面跟着三辆黑色虎头奔,排成一列,气势十足。
车门同时打开,张泽龙从宾利后座迈出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助手,清一色黑西装,提着公文包,架势倒真有几分跨国企业的派头。
开发办的走廊里,王国辉正端着他的茶杯从二科出来。
他看见张泽龙一行人的排场,脚步钉在了原地,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烫得他一哆嗦都没察觉。
张泽龙被祁同伟迎进四科办公室。
他刚踏进门,眼珠子就不转了。
梁璐坐在沙发上,正在翻一份文件。
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两粒珍珠耳钉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赵敏敏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她那只永远不离手的咖啡杯。
墨绿色的风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深色一步裙。
她看见张泽龙进来,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用杯沿碰了碰嘴唇。
张泽龙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在梁璐和赵敏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张总。”
祁同伟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不高不低,正好截断了他的视线。
张泽龙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
“祁科长,”他压低声音,凑近祁同伟耳边。
“你们开发办的女同志,质量都这么高?”
“怪不得老弟对小丽没有兴趣!”
祁同伟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张泽龙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张泽龙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支雪茄,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
“祁科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懒散。
“上次在苏市,有些细节咱们没谈透,今天我把法务和财务都带来了,咱们敞开了谈。”
“张总请讲。”
“贷款额度。”张泽龙竖起一根手指,“我需要这个数。”
“一千万人民币?”
“一千万美金。”
梁璐站起身,把文件放进文件柜,然后拉了拉赵敏敏的袖子。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赵敏敏啐了一口: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祁同伟也真是,跟这种流氓谈什么生意。”
梁璐没有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四科紧闭的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王国辉正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陆同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陆处!陆处!”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
“祁同伟那边来了个投资商!排场大得很,宾利加奔驰,整整四辆车!我打听了,是苏市那边的医药科技公司,做抗癌药的,电视上天天打广告的那个!”
陆同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医药科技公司?抗癌药?”
“对!”
王国辉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上次走了一个保险公司,这次又来一个科技公司。陆处,祁同伟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这要是再让他做成了……”
“做不成,一定不能让他做成!”
陆同把钢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窗外的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国辉,晚上去约那个张总。”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阴沉的弧度。
“告诉他,开发办不是祁同伟一个科长说了算的。有我在,他能拿到的条件,只会更好。”
王国辉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陆同又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中华烟,扔了过去。
“带上这个,别显得我们小气。”
王国辉接住烟,笑得见牙不见眼:“陆处放心,保证办妥!”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银灰色宾利的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心中不停地盘算着。
晚上,夜色如墨,金陵路上的法国梧桐在十一月的寒风中簌簌发抖。
熟悉的宾利轿车停在国际饭店门口,门童小跑着拉开后座车门。
张泽龙从车里迈出来,身后跟着的是他的秘书小丽,一袭红色旗袍开衩到大腿,挽着他的臂弯,踩着细高跟,走得摇曳生姿。
王国辉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弯着腰迎上去的姿态,活像一名奴才。
“张总!一路辛苦了!”
他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握上去,摇了又摇。
张泽龙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处长已经在包间恭候多时了。”王国辉侧身引路,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国际饭店的包间在八楼,窗户正对着外滩。东江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两岸灯火璀璨。
张泽龙站在窗前,俯瞰着这片刚刚苏醒的繁华,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陆处长,你们海东这块地方,真是块风水宝地啊。”
他转过身,大喇喇地在主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可惜你们那个祁科长,格局小了点,只愿意给我贷款五百万美金?打发叫花子呢?”
陆同坐在他右手边,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他今晚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儒雅了几分,但那种儒雅下面压着的东西,像是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
“张总说的是。”
他端起酒杯,语气不紧不慢。
“祁同伟同志毕竟年轻,做事情瞻前顾后,格局上自然比不上您这样的大企业家。”
张泽龙被他这句话捧得眉开眼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王国辉连忙给他满上,酒液在杯中打旋,醇厚的酱香味弥散开来。
“陆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张泽龙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角。
“那个祁同伟,就给我批五百万美金。你们开发办要是就这点诚意,我看这个合作……悬。”
他把“悬”字拖得很长,尾音在包间里绕了一圈。
陆同没有急着接话,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
“张总,祁同伟批不了的,我陆同未必批不了。他在开发办什么级别?正科。我是什么级别?副处。”
他把“副处”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天平上放了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张泽龙的眼睛亮了。
陆同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我可以批两千万美金,但有一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盛天在海东的投资,必须走二科的路子,祁同伟那边,一分钱的业绩都别想沾。”
王国辉在旁边连连点头:
“陆处长这是想亲自为张总保驾护航,祁同伟那个四科,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跟陆处长怎么比?”
张泽龙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对着陆同举了举:
“陆处长爽快!那咱们就说定了!两千万美金,一分不能少。只要钱到位,我张泽龙立马在海东砸下三个亿!”
“不,是五个亿!”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我要让全海东都知道,我张泽龙是条龙,一条过江龙!”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包间里回荡。
次日清晨,四科办公室。
祁同伟刚坐下,钢笔还没拧开,门就被推开了。
张泽龙大摇大摆走进来,语气傲慢道:“祁科长。”
他一屁股坐在祁同伟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昨天我回去想了想,你那个五百万美金的额度,实在是不够看。”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写满了贪婪的眼睛,没有说话。
张泽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两千万美金……只要祁科长点头,我立马签合同,这个业绩对你来说可不小哇?”
“张总。”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我说过,我手里的额度只有五百万,两千万,我批不了。”
张泽龙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直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叶窗的影子在他脸上滑过,明暗交错,像极了此刻他变幻不定的表情。
然后他站定了。
转过身,看着祁同伟,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恶心的笑。
“祁科长,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他走回来,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把脸凑近了一些。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贪婪变成了一种更龌龊的东西。
“你身边那两位女科长,长得是真不错。”张泽龙吸了一口口水。
“那个梁璐,成熟妩媚……还有那个赵敏敏,时髦大方,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要是能帮我牵个线,让我跟她们吃顿饭、交个朋友,那一切还好商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祁同伟放下钢笔,站起来。
他比张泽龙高半个头,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张泽龙从那平静底下,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滚!”
一个字。
张泽龙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祁同伟那双凶狠的眼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被祁同伟的目光逼退了第二步、第三步。
一直退到门口,后脚跟磕在门框上,差点摔倒。
“祁同伟!给脸不要脸!”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个声音又尖又利,完全没了刚才的从容。
“你不要这个功劳,有的是人要!你等着!”
门在他身后没关,走廊里有人探出头来,看见张泽龙狼狈的背影。
又看见祁同伟站在办公室里,面色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