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开发办全体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叶的清香。
李海铭坐在主位,吴天晖坐在他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同坐在外联处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不时往祁同伟的方向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李海铭摘下老花镜,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关于近期招商引资工作的进展和问题。”
吴天晖立马接过话头,语调不高不低:
“最近有个项目引起了不少争议,盛天科技,苏市来的高科技企业。我听说,在对接过程中出现了一些不愉快。”
他说“不愉快”三个字时,目光往祁同伟的方向扫了一下。
陆同立刻站起来附和道:“吴主任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表演性的正义感。
“昨天盛天科技的张总来开发办对接,我们的祁同伟同志,竟然当众把投资商赶了出去!”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陆同的声音更高了。
“张总是带着三个亿的投资诚意来的,三个亿!我们海东开发到现在,单个项目投资额能上亿的有几个?”
陆同正义凛然,仿佛自己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
“祁同伟同志因为个人情绪问题,把这么重要的科技企业往外推,这是缺乏大局观,这是不为海东特区的发展着想!”
他说完,转过身,直视着祁同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梁璐坐在他旁边,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赵敏敏从一科的位置上转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祁同伟同志,”吴天晖开口了,语调不急不慢。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祁同伟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吴天晖,又看了一眼陆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
两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同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就好。”
他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虽然祁同伟同志无法胜任这个项目的对接工作,但是外联处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
他翻开文件,抑扬顿挫道:
“经过紧急磋商,王国辉同志已经成功挽留住了盛天科技。对方承诺,在海东投资三个亿人民币,建设年产……”
他念了一大串数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得意。
“如果项目运营良好,后续还会追加投资两个亿。五个亿!同志们,这是一个标志性的项目,证明我们海东对高科技企业的吸引力!”
他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吴天晖语气里带着赞赏:
“陆同同志这件事处理得好,反应快,措施得力,挽回了损失。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干部是有担当的,是有能力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相比之下,某些同志在处理投资商关系时的表现,就需要好好反思了。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耍脾气。”
“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自己服务的。”
吴天晖的话说得很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李海铭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陆同昂着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王国辉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像是在等别人来恭维他。
赵敏敏气得脸都红了,正要站起来,被旁边的同事拉住了袖子。
梁璐转过头,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转过头,对上梁璐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梁璐看见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慢慢落回胸腔里。
她懂了。
赵敏敏也看见了。
她皱了皱眉,然后慢慢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狐疑。
会议还在继续。
陆同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盛天科技的美好前景,王国辉在旁边不时补充两句,两个人一唱一和,像在演一出双簧。
吴天晖不时点头,偶尔插几句话,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李海铭用人不明。
李海铭始终没有发言。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喝。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祁同伟,又很快收回去,看不出在想什么。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凝固的血。
陆同终于讲完了,回到座位上,整了整领带,长出了一口气。
王国辉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处,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
“哈哈,这次干的不错,我看祁同伟还能蹦跶几天。”陆同嘴角噙着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茶水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笑吧。”他在心里说,“趁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散会了。
人群潮水一样涌出去。
陆同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王国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
“陆处,晚上我安排了一桌,张总说要好好感谢您。”
“低调,低调。”
陆同摆摆手,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都是为了工作嘛。”
祁同伟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被夕阳染红的窗户,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梁璐从后面追上来,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成了?”她压低声音。
“成了。”祁同伟说。
“他们会上当?”
“已经上当了。”
梁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真是太可怕了。”
祁同伟笑了。
“走吧,”他说,“回去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看好戏。”
……
盛天科技的签约仪式结束后,张泽龙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在走廊里晃了好几天。
王国辉更是把“丰功伟绩”挂在嘴边,逢人便说盛天科技的投资规模有多大、发展前景有多好,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栋楼都听见。
“有些人啊,眼光不行,差点把这么好的项目推出去。”
他说话时故意从四科门口经过。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梁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上有些不忿。
“你就让他们这么嚣张?”她压低声音问。
祁同伟放下笔,抬起头。
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聚成两个极小的亮点。
“真正的猎物,”他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已经上钩了。”
梁璐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懂他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那阵东风……什么时候来?”
“快了,就差关键的一块拼图了。”祁同伟声音低沉。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国辉从二科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堆着笑,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祁科长,还是你清闲啊,我忙的屁股都沾不上椅子。”他故意放慢语速,嘲讽道。
“张总那边催得急,两千万美金的贷款要加急处理。陆处已经批了,走绿色通道,三天后就到账。”
他把“三天后”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为了服务人民……咱们开发办,效率就是高。”
说完,他哼着小曲走了。
祁同伟终于咧开了嘴,忍不住轻笑道:“璐姐,这不……拼图全了……”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三天后,两千万美金到账。
那时,猎物彻底把关在了笼子里。
“真是一群自寻死路的可怜虫!”祁同伟讽刺的摇了摇头。
现在只要静静的等待,等到那一天,自己的屠刀就可以砍下去了。
……
下午,开发办楼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先是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最后是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分明的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一支从容不迫的进行曲。
祁同伟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是谁来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线仿佛都亮了几分。
程英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领口柔软地贴着脖颈,面料在日光灯下泛着细腻的绒光。
羊绒衫的下摆松松地塞进一条深驼色的阔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皮带,勒出一道纤细的腰线。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特别气场。
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不需要刻意表现就能让人感受到的从容。
祁同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英姐,你怎么来了?”
程英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不急不慢。
她走到沙发前,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面里。
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就那么自然地翘着。
“听说你最近受了委屈?”她开口了,声音慵懒道。
“要不要姐姐出手帮你?”
祁同伟给她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英姐,你还不了解我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一切都在掌握中。”
程英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又有人要倒霉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惹谁不好,非要惹我这好弟弟。”
祁同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英姐,你专程跑一趟,不会就是为了关心我吧?”
程英把茶杯搁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她今天喷了一款他从未闻过的香水,前调是佛手柑混着一点点胡椒的辛辣,中调是玫瑰和藏红花交织的馥郁。
那种味道不浓烈,却很有存在感,像她这个人一样。
“当然有正事。”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利时保险的那个地块,规划方案做好了,你帮我看看。”
祁同伟拿起文件翻了几页。
专业、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张图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英姐,你做事我放心。”
他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
程英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小英雄,你说我一个女人,赚这么多钱图什么呢?”
祁同伟愣了一下,没接话。
“没家庭,没孩子,整天就是开会、签合同、应酬。”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祁同伟听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想想,真没意思。”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程英那张忽然褪去了所有精明算计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程英忽然从沙发上坐直,身体往前倾。
“要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半真半假,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弟弟你帮姐姐个忙,和我结婚,让我生个孩子怎么样?”
祁同伟“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一直红到耳尖。
“英姐!你别开这种玩笑!”
程英看着他这副狼狈样,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你吓的,”她擦了擦眼角,“姐姐逗你玩的。”
她笑够了,重新靠在沙发上,那条腿也收了回去,裙摆被她不动声色地拉平了。
“不过,”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之前给你提过的百分之三十股份,我是认真的。英华能有今天,你出了多少力,我心里有数。”
祁同伟重新坐下来,这次坐得离她远了半尺。
“英姐,我说过了,我对钱看得没那么重。”
“我知道。”程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我才更想给。”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梁璐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先落在祁同伟身上,然后移到程英身上,最后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哟,程总来了?”
梁璐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迈步走进来。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程英靠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梁科长客气了,我就是来找小英雄聊聊天,不用那么正式。”
梁璐的目光落在程英翘着的腿上,又移开。
她在祁同伟椅子扶手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往后靠,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的语气依旧温婉,但“开心”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半分。
程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穿一切的从容。
“聊股份的事,我打算给同伟百分之三十的英华股份,梁科长觉得怎么样?”
梁璐身体颤抖了一下。
“程总真是大方,”她的笑容没有变,但声音明显带着强烈的不安。
“不过同伟是公职人员,收这么大礼不合适吧?”
“那就等他不是公职人员的时候再给。”程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反正英华永远有他一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祁同伟夹在中间,感觉自己的椅子忽然变成了针毡。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又被推开了。
赵敏敏一头扎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嘴里嚷嚷着:
“祁科长,上次那个项目的补充协议你看了没……”
她的话说到一半,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看看坐在椅子扶手上的梁璐,又看看翘着腿靠在沙发上的程英,再看看夹在中间、表情僵硬的祁同伟。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哇哦,”她把文件往腋下一夹,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戏。
“这是什么情况?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来得正是时候。”程英笑着朝她招招手。
“敏敏,我新买了个酒庄,在苏市边上,周末一起去?”
赵敏敏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
“真的?有酒窖吗?有那种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的酒架吗?”
“有,”程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不光有酒架,还有专门的品酒室。”
赵敏敏一把抓住梁璐的胳膊,摇晃着:
“璐姐!去不去!去不去!”
梁璐被她摇得身体晃来晃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就这点出息?听见酒就走不动路了?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女酒鬼了?”
“那不一样!程英姐的酒庄,那能是一般的酒吗?”
赵敏敏转过头,看着祁同伟,眼睛里满是期待。
“祁科长,你也去呗?”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周末要加班。
“去。”
梁璐替他回答了,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不去怎么行?程总盛情邀请,不能不给面子。”
程英笑着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早上,我派车来接你们。”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门在她身后合上,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