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飞驰,沿着衡山路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弄。
巷子两侧是老洋房的围墙,墙头爬满了地锦,叶子还没长出来,枯藤交错,像一张密密的网。
车子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来。
“到了。”
赵敏敏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意外的变得端庄了起来,引得祁同伟忍不住侧目。
铁门打开,眼前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一棵百年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藤编茶桌,茶具是旧物,白瓷上印着青花,边角有几处磕碰,却擦拭得锃亮。
花圃里种着几株茶花,正是花期,红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青石板路面上落了几片花瓣,被风吹着在砖缝间打转。
祁同伟打量着这栋别墅。
能在东海市中心拥有这样一栋独门独院的洋房,赵敏敏的爷爷奶奶身份也不简单。
“我奶奶喜欢清静,”赵敏敏领着他往里走。
“这院子她打理了几十年,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种的。”
客厅门开着,阳光从纱窗照进来,驱散了几分孤寂。
吕凤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沉香木的珠子被她盘得油亮。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
佛珠在她指间停了一瞬。
“敏敏啊,你们这是……”
吕凤淑无奈的叹了口气。
“哎,进来吧。”
那声叹息里藏着千言万语。
显然这位老人家一眼就看穿了两人的把戏。
“奶奶,这是祁同伟,你认识,上次在宾馆救我的。”
赵敏敏走过去,在太师椅扶手上坐下,挽住老人的胳膊。
吕凤淑点了点头,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又停了一瞬:
“坐吧。”
“薛姨和小宇呢?”赵敏敏小心翼翼的问道。
吕凤淑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冷声道:
“哼,他们娇贵的很,可住不惯我这破房子。”
语气里满是不满,但没有再多说。
祁同伟没有吱声,但他闻到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压抑。
人还没出现,硝烟已经弥漫开了。
他端起茶几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冽回甘,但此刻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目光扫过客厅。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落款看不清,但笔力遒劲。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青花的、粉彩的,都是老物件。
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花,叶子油绿,花箭刚抽出来,白色的花苞还没展开。
这个家,处处透着老人的品味和坚守。
但也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赵敏敏陪奶奶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之类的话。
吕凤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乖得像换了一个人。
要是梁璐在这里,恐怕得惊掉下巴。
这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赵敏敏?
大约过了半小时,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铁门外戛然而止。
人来了。
吕凤淑手里的佛珠停了。
赵敏敏的肩膀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每一步都踩得高昂,像是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应该臣服于她。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剪影就让人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高挑,瘦削,肩线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审视领地的孔雀。
这就是赵敏敏的后妈,薛静文。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进阳光里。
四十岁多岁,保养得极好。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目精致,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
一身香奈儿套装,藏青色的,面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烫着精致的卷,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一对闪亮的钻石耳钉。
优雅中带着难言的刻薄,那种刻薄不是写在脸上,是刻在骨子里。
“妈,这破地方,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我的新鞋都脏了!”
她身后传来一道男孩抱怨的声音。
“行了,别嚷嚷。”
薛静文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不耐烦的温柔。
男孩叫赵飞宇。
赵敏敏同父异母的弟弟。
从名字就能感受到父母对他寄予的厚望。
飞宇,飞向宇宙。
但这个少年玩世不恭的模样,显然和“飞宇”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更像是一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
“薛姨……”
赵敏敏看见他们,下意识就往祁同伟身边靠了靠,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连头都不敢抬。
薛静文的目光从赵敏敏脸上扫过去,隐隐显出一丝厌恶。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嘴角微微一撇。
“姐,这就是你男朋友?”
赵飞宇歪着头,把祁同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嗤笑一声:
“长得倒挺帅,该不会是个绣花枕头吧?”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赵敏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小宇,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了?”
赵飞宇耸了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夸他长得帅还不行?”
吕凤淑手里的佛珠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宇!”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怎么对客人如此无礼?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赵飞宇缩了缩脖子,往薛静文身后躲了半步。
薛静文没有看儿子,目光依旧落在祁同伟身上,嘴角那撇弧度没有收,反而加深了几分。
“妈,小宇还小,童言无忌。”
她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反而赞同道:
“况且,他说的也未必不对。”
薛静文说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动作优雅,行云流水。
吕凤淑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但没有发作。
祁同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这点言语还无法影响他的心境。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赵敏敏忍不住了,她可以接受自己受辱,但是决不能接受朋友被这样的欺辱。
这一次,她反抗了,激烈的反抗了。
“薛姨,同伟可不是绣花枕头。”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护短劲儿。
“他今年才二十一,已经是副处了,放眼全国,能有几个比得上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胸膛挺得笔直,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一暖。
“这丫头,明明怕的要死,却还想着维护自己,真是人美心善呐,自己这趟没有白来。”
“咦……”赵飞宇从薛静文身后探出头,一脸不屑。
“副处有啥用?老爹的官比他大多了。哎,没劲,又是一个追逐功名利禄的笨蛋。”
他把“笨蛋”两个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毫无顾忌的理所当然。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毫无波澜。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仗着家世目中无人,以为全世界都要围着自己转。
这个少年,不过是被母亲宠坏的又一个可怜虫。
但他没有说话,他还不至于针对一个孩子。
薛静文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抬头看向两人,目光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一时的成就不值一提,根深蒂固的家世才是关键。”
接着,她又顿了顿,炫耀般的说道:
“我给敏敏介绍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是主政一方大员的子侄辈,权势滔天。”
“敏敏,你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家庭背景?说来让我听听看,也见见世面。”
薛静文语气轻飘飘的,直接击在了关键之处。
这个问题都像针,扎在赵敏敏心上,也扎在祁同伟心上。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
赵敏敏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知道祁同伟的家庭背景,农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
虽然自己不在乎。
但她知道薛静文在乎,而且会拿这个做文章。
她正要开口反驳,祁同伟说话了。
“我父母是农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清楚楚地落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
“祖辈也是,家里的亲戚,也都是农民。”
他抬起头,看着薛静文。
目光平静,不卑不亢,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从容。
“不知道薛女士有何要教我?”
祁同伟语气一转,逐渐冰冷。
这样的画面,他不是第一次经历。
上一次,是汉东大学的教授王震,在课堂上当着几百人的面说“农民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那时候,他就没有忍耐。
现在,更不可能。
薛静文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居然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随即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眼那端着的仪态也顾不得了:
“农民?哈哈,农民?”
祁同伟脸色终于变幻了,变得阴沉无比。
薛静文很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嘴角噙着有意无意的讥讽。
“这样的家世,也想做赵家的女婿?”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
“简直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