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州,柳絮飘得满天满地。
宋家的别墅坐落在城西的枫林路上,独门独院。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没人打扫。
林小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照片上是宋唯明,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在监狱里,刑期还有十二年。
“也不知道唯明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沙哑,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宋晓东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他盯着茶几上那盆枯萎的君子兰,一言不发。
这盆花是林小娥的宝贝,以前每周浇水施肥,伺候得比人都精细。
自从儿子出事,她就再也没管过,叶子黄了,根烂了,花盆里长出了杂草,她也不在意。
“别哭了。”
宋晓东终于开口,闷声道:“我已经打点过了,不会过苦日子的。”
“打点?”
林小娥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妆容花得一塌糊涂。
“你打点什么了?你除了会花钱,还会干什么?要不是你没用,唯明怎么会进去?你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你算什么父亲!”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宋晓东心上。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小娥的哭声,追着他穿过走廊,穿过玄关,一直追到门口。
他拉开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把门摔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院子里的玉兰树震了一下,最后几片花瓣簌簌落下来。
宋晓东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把胸腔里那股浊气吐出来。
这个家,他待不下去了。
从儿子入狱那天起,这栋别墅就成了他的刑场。
每天回家就是哭声、骂声、摔东西的声音。
林小娥恨他,他也恨自己,可他更恨的,是那个把儿子送进监狱的人。
祁同伟。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这时,包里的大哥大忽然响了,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带着市井特有的热络:
“宋哥!我小魏啊!快来云梦大酒店,给你介绍个香港来的大老板,有大生意!”
宋晓东眉头皱了一下。
小魏是他以前在生意场上认识的掮客,专门牵线搭桥,消息灵通,但人也滑头,嘴里没几句实话。
“什么大老板?”
“港城来的,姓徐,做国际贸易的,手笔大得很!”
小魏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兴奋。
“宋哥,这可不是一般人,人家在港城有好几家公司,这次来汉东,是要找合作伙伴的,您要是不来,这机会可就给别人了。”
宋晓东沉默了几秒。
香港来的老板,这几年他见过不少。
九十年代初,港商在内地就是财神爷的代名词,出手阔绰,挥金如土,随便给点生意做做,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这些人背后往往有更深的背景,搭上一条线,就是一条财路。
“行,我一会儿到。”
云梦大酒店在京州市中心,八层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宋哥!来了!快请进!”
小魏殷勤的拉开门,侧身让路,腰弯得很低。
包间很大,圆桌上铺着金黄色的桌布,摆满了冷盘。
一个男人坐在主位上,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链子。
脸圆圆的,五官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让人放松的、自来熟的气质,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但此刻他身边围着的,不是生意伙伴,而是一圈浓妆艳抹的女人。
粗粗一数,至少十几个,把包间挤得满满当当。
宋晓东进门的时候,徐诓正和两个女人说笑。
看见他进来,徐诓眼睛一亮,站起来迎上去。
“宋总!久仰久仰!”
他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但是带着港城人特有的腔调。
他两只手一起握住宋晓东的手,用力摇了摇。
“徐总客气了。”
宋晓东笑了笑,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女人,心里暗暗咋舌。
这个排场,不是一般人能摆出来的。
云梦大酒店的头牌、周围几个酒店的当红姑娘,全在这儿了。
光是把这些人凑齐,没有几万块下不来。
小魏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谄媚:
“徐总,宋总的岳父可是京州市的林市长,有他帮忙,您干什么项目,保管顺风顺水。”
徐诓眼睛更亮了,拉着宋晓东在主位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酒液是琥珀色的,醇香浓郁,是正宗的人头马xo。
“宋总,我这个人做生意,最喜欢交朋友了。来,先走一个!”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徐诓把那些女人打发到一边,凑近宋晓东,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宋总,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汉东,做生意是其次,主要是来搅局的。”
宋晓东一愣:
“搅局?”
“对。”
徐诓把雪茄叼在嘴里,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气质干练,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美。
程英。
宋晓东不认识她,但这个名字他听过。
英华集团的董事长,港城排得上号的女富豪,近一年在东海风头正劲。
“这个程英,是我的老对手了。”
徐诓把照片翻过来,弹了弹,语气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她要在你们汉东的虞山县办厂,搞竹制品出口,阵仗搞得很大。我看着她春风得意,心里难受啊。”
宋晓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听得出来,徐诓这话半真半假。
商人之间哪有永远的敌人?
所谓的“看着难受”,不过是谈条件的由头。
果然,徐诓话锋一转,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
“宋总,你要是能帮我搞黄程英那个项目,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宋晓东的心跳快了一拍:“一百万人民币?”
“一百万美金!”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晓东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瞳孔微微放大。
一百万美金,在这个时代,顶得上他名下所有产业十年的利润。
这笔钱要是拿到手,他在林小娥面前就不用再低头了,在岳父面前也能挺直腰杆。
但他的理智还在。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徐总,这个数不小啊,程英那个项目,有什么门道?”
徐诓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宋总,实不相瞒,程英这个项目,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投资两千万,主要做竹制工艺品出口。现在项目刚起步,还在办手续阶段。”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只要手续卡住,项目就动不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宋晓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
“宋总,您在汉东手眼通天,这点小事,对您来说,不难吧?”
宋晓东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暖暖的。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一百万美金,不是小数目。
但程英的项目要是真搅黄了,得罪的就是英华集团,得罪的就是东海那边的关系网。
不过转念一想,他怕什么?
他的岳父是京州市副市长,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一个港商,再有钱,在汉东的地界上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徐总,这个事,我回去琢磨琢磨。”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过两天给你答复。”
徐诓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宋总,不急,您慢慢考虑,我的联系方式在上面,随时恭候。”
离开云梦大酒店,顾不得天色已晚,宋晓东立马拨打了小舅子家的电话。
林小波正准备上床睡觉,刚脱下外套,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他骂了一声,光着脚走过去,刚起听筒,熟悉的让让生响起。
“小舅子,咱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电话那头,宋晓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小波靠在床头柜上,听着宋晓东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徐诓的排场,到程英的项目,到那一百万美金的悬赏,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你是说,那个港商出一百万美金,让我们卡程英的项目?”
林小波眯起眼睛,满脸的怀疑。
“对!”
宋晓东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小舅子,一百万美金啊!顶我们多少年的收入?”
林小波没接话。
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不是宋晓东,不会因为一百万美金就头脑发热。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一个港城的商人,跑到汉东来,花一百万美金找人搅黄竞争对手的项目?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不对劲。
“你确定那个姓徐的没问题?”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觉。
“这……我也不能确定,不过试一下我们也没啥损失。”宋晓东小声说道。
林小波的眉毛动了一下,迟疑了片刻后,还是交了底。
“那个程英我知道,她的项目正被我卡着呢?”
“啊!”
宋晓东一愣,“徐诓也找过你?”
林小波摇了摇头,“这到没有,我卡她是因为她的背后站着祁同伟那个小畜生!”
一听到这个名字,宋晓东心底的恨意蹭的燃烧了起来。
“好啊,太好啊,双喜临门!”他忍不住狂笑起来。
“小舅子?小舅子你在听吗?”
宋晓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急切。
“在听。”
林小波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杂念压下去。
“这件事,你先别急,让我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只要出个文书拒绝投资,那就是一百万美金啊!”
“我说了,让我想想。”
电话挂断了。
林小波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
直到第二支烟烧到烟屁股,烫了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不管徐诓有没有问题,程英的项目,他本来就打算卡死。
这是给祁同伟一个教训,也是给姐姐一个交代。
至于那一百万美金,有没有都是舔头。
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