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宋家别墅。
宋晓东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法院传票,瞳孔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
“完了……完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拿起电话,颤抖的手指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电话拨通了。
那头传来林小波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不耐烦:
“又怎么了?”
“小舅子,不好了!程英来告我们了!”
宋晓东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传票都寄到家里来了,专利侵权!她告我们专利侵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小波笑了,一脸无所谓。
“怕什么?”
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她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专利是她的?”
宋晓东一愣。
对啊,证据呢?
程英拿什么证明那些设计图纸是她花钱搞的?
拿什么证明那些专利本该属于她?
“可是……”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那些图纸本来就是……”
“是什么?”
林小波打断了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宋晓东,你给我听好了。那些专利,是你儿子宋唯明在监狱里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出来的,跟你、跟我、跟那个姓程的女人,没有任何关系,记住了吗?”
宋晓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记……记住了。”
“到了庭审那天,”林小波眼中闪过一道狡诈的光芒。
“你就咬定这一点,咬死了,谁都翻不了案,她程英再有钱,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电话挂断了。
宋晓东握着听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传票,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对啊,谁能证明?”
他把传票揉成一团,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数日后,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大早,天空就飘起了绵绵密集的雨。
像针尖一样细,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怎么也躲不开。
法院门前,石狮子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冷眼旁观。
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停在法院门口。
车门打开,程英迈了出来。
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淡了几分,但眉峰的弧度画得比往常锐利,嘴唇上涂着暗红色的口红,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
她没有撑伞。
细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身后跟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她的首席律师,姓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
他在京城律师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经手的专利案不下百起,从无败绩。
后面两个是助理,一男一女,年轻干练,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箱,脚步匆匆。
四个人踩着湿漉漉的台阶,走进法院大门。
雨还在下,落在法院楼顶的国徽上,顺着麦穗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门楣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法庭里,审判席上坐着三名法官,中间是审判长,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正在翻看。
旁听席上坐着几十个人,有记者,有法律界的人士,也有林家和宋家的亲属。
林小娥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已经拧成了麻花。
林其德没有来。
宋晓东坐在被告席上,神情很不自然,不时擦着额头的汗。
林小波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领口敞着,姿态比宋晓东放松得多。
市科技局局长李南坐在最边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从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来看,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程英走进法庭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她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雷厉风行。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她的英姿飒爽的气质,而是因为她身上的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种势在必得、志在必赢,像一层铠甲,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牢不可破。
她在原告席上坐下来,目光依次扫过被告席,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咚”的一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脆。
“现在开庭。”
“有请原告律师发言。”
周律师站了起来,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量,让人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进去。
“本案涉及的专利设计,共计四十七项,包括竹制茶宠、竹制书签、竹制装饰摆件等三大类产品。”
“这些设计,是原告程英女士于今年初,委托欧美顶尖设计团队耗时三个月完成的。”
“设计费用总计港币三百二十万元,相关合同、付款凭证、设计稿原件,均已提交法庭。”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举起来让全场的人都看见。
纸张在灯光下泛着白,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看得人眼花缭乱。
场内不少人立马交头接耳起来。
“今年三月,程英女士通过英华集团在大陆的全资子公司,向虞山县工商局提交了办厂申请,后又提交了补充资料,其中就包括这四十七项专利设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告席,声音变得义愤填膺:
“然而,这些资料在提交之后,被人故意泄露,并用于非法申请专利。非法申请人,正是本案被告,林小波、宋晓东,以及京州市科技局局长李南。”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林小娥的手帕拧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林小波冷笑了一声,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无稽之谈。”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议论声低了下去。
程英的律师继续说,把证据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合同、付款凭证、设计稿原件、提交申请的收据存根,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每一页都有章有码。
他说完了,坐下来。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被告,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林小波朝宋晓东使了个眼色。
宋晓东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的眼眶红了。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那些图纸,不是程英的,那些图纸,是我儿子宋唯明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让全场的人都看见。
照片上,宋唯明穿着一身囚服,站在监狱的操场上,背景是灰色的高墙和铁丝网。
“我儿子,三年前做了错事,进了监狱。”
宋晓东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但是,他在里面,没有放弃自己。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研究出了这些设计。”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更哑了。
“他托人把图纸带出来,让我帮他申请专利,说等他出来了,要用这些技术为国家做贡献。”
“我宋晓东没什么文化,但我儿子有!”
他说着,转过身,指着程英,手指在发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个女人,仗着自己有钱,想抢我儿子的东西!”
“她诬陷我,诬陷我小舅子,诬陷李局长!她就是想用钱砸死我们这些老百姓!”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擦眼泪。
林小波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而且,她怎么证明这些专利是她的,就凭那些合同和文件?”
“那些东西完全可以用钱去伪造!不能作为证据!”
宋晓东一口气说完,慷慨激昂,催人泪下。
此刻,程英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的律师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宋晓东声泪俱下的表演,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审判长看向程英:“原告,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程英慢慢站了起来,目光直直落在宋晓东脸上。
眼中带着戏谑和不屑。
宋晓东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宋先生,你说的故事,真的很感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起来,让全场的人都看见。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
“专利申请书”。
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东海市科技局。
“既然这些专利是你儿子弄出来的,那我在东海市申请的这些专利,又是什么呢?”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宋晓东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变了。
从眼泪汪汪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怎么……怎么可能!”
林小波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他坐直了身体,盯着程英手里那份文件,瞳孔一缩。
程英的律师站起来,把手里的材料递交给书记员,再由书记员转交给审判席。
三名法官传阅了一遍,低声交流了几句。
审判长摘下老花镜,看向程英:
“原告,这份专利证书,你们需要提交原件供法庭核验。”
“已经带来了。”
程英的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钢印的原件,递了上去。
审判长接过,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暂时休庭。”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本庭需要对原告提交的新证据进行核验。”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一记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