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期间，法庭里没有一个人离开。
林小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他在想一个问题。
程英的专利，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三月。
马德胜说过，那些图纸是四月才送到他手上的。
也就是说，在他拿到图纸之前，程英已经在东海把专利注册好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在虞山县提交申请？
为什么要把图纸送到马德胜手里？
除非……
林小波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图纸会落到自己手里。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编制的、从一开始就把他们所有人套进去的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般。
“现在继续开庭。”
审判长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又同时坐下。
审判长拿起桌上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经本庭向东海市科技局核实，原告程英提交的专利证书，真实有效。专利申请日期为今年三月十五日，早于本案争议的所有时间节点。”
法庭里炸开了锅。
旁听席上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倒吸凉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审判长连敲了三下法槌：“肃静！肃静！”
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像远处的雷声，连绵不断。
林小波的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盯着前方的空气，目光空洞得吓人。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专利证书，真实有效。”
“真实有效。”
“真实有效。”
他突然想起马德胜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林局，这些东西，她还没申请专利。”
没申请？
是没申请，还是故意没在汉东申请？
马德胜那个蠢货，被人家耍了还不知道。
不，不只是马德胜。
他林小波，也被耍了。
那些图纸，那两千万的项目，那一百万美金的诱惑，全是饵。
而他，像一条饿了三天的鱼，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
林小波慢慢转过头，看向原告席上的那个女人。
“你……你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崩了，从嘶哑变成尖啸，在法庭里回荡。
“你故意把设计图送到虞山县！故意让我们看到！故意不在汉东申请专利！就等着我们上钩！”
他拍着桌子，指甲在木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你这个贱人！你陷害我们！”
法警往前迈了一步，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被告控制情绪！”
但林小波控制不住了。
他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人甩上岸的鱼，拼命张嘴，却吸不到氧气。
程英正看着已经崩溃的他。
眼中古井无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情绪。
林小波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两个字。
审判。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椅子里，像一摊烂泥。
“完了……一切都完了……”
宋晓东猛地转过头，看着林小波那张灰白的脸，瞳孔里的惊恐像墨水一样扩散开来。
一瞬间，他恍然大悟。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绝望像黑夜一般蔓延。
他猛地站起来，大喊道：
“法官！法官！”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我是被骗的！我是被徐诓骗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林小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对，徐诓！都是徐诓！是他给我送的钱！一百万美金！是他让我卡程英的项目！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他骗的！”
宋晓东彻底疯狂了，那张嘴怎么也控制不住，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说了出来。
林小波也站了起来，指着宋晓东，声音又急又厉：
“你胡说什么？什么一百万美金卡项目？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舅子，你……”
“闭嘴！”
林小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原本只是专利侵权，对他来说影响不大，他完全可以把事情赖在马德胜身上。
但是宋晓东刚才胡说一通，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说了说来，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这个蠢货！你害死我了！”
审判长连敲了好几下法槌。
“安静！都给我安静！”
法槌砸在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宋晓东和林小波同时停住了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审判长看着他们，目光寒冷。
“本庭会依法查明全部事实，在此之前，任何人在法庭上作伪证，都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宋晓东的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宋晓东的脑子里转的不是“完了”，而是“谁”。
谁设的局？
谁引他进来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云梦大酒店的包间里，徐诓和那二十几个女人。
“是他……是他！”
宋晓东猛地抬起头，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
“是徐诓！是那个港商！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挑起的！”
“他是罪魁祸首啊！”
他转向法官席，双手拍在桌上，整个人往前扑，被法警一把按住。
“法官！我是被骗的！他就是个骗子！他设局害我！”
林小波听见“徐诓”两个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对！就是那个人！他才是一切的主谋！专利是他给我们的，钱也是他出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一唱一和，声音在法庭里撞来撞去，像两只被人踩住尾巴的老鼠，吱吱乱叫。
程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接着是止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
“两个蠢货！”她讥讽道。
“经过本院调查核实……”法官的声音从审判席上传下来。
“徐诓先生与本案专利侵权一事，无任何关联，其与宋晓东先生之间100万美金的来往，属于借款和还款。”
“银行转账记录、借据、还款凭证均在卷可查。”
宋晓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是……你们搞错了！”
“那一百万不是借的！是他给我的报酬！”
法庭里顿时一片哗然，100万美金的报酬，根本没有人相信。
宋晓东看着周围那狐疑的目光，内心陷入了深渊。
他明白了。
他癫狂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弄来弄去，这100万竟然不属于我。”
“我是傻子！我是傻子！”
他疯狂的抽着自己的巴掌。
害自己的这100万竟然回到了谋害自己的敌人身上，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讽刺了。
林小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但骂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的，一样的被骗。
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议论，闪光灯还在亮，快门声咔嚓咔嚓的。
程英站起来，没有再看那两个失败的玩意。
她的目光一下子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身上。
李南。
京州市科技局局长。
从开庭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程英心中暗道：
“真是一只老狐狸，竟然想把自己摘出去，这可不能如你如愿！”
“尊敬的法官。”
程英扬起精致的脸，朗声说道：
“林小波、宋晓东之流，不过是苔藓之疾，真正危害社会公平、损害国家利益的……”
她顿了顿，目光钉在李南脸上。
“是科技局的这位李局长。”
李南的瞳孔骤然收缩。
自从开庭后，他就故意装作透明人，毕竟他只是办理了专利证书，完全可以推脱现在全国专利没有联网，并不清楚东海那边的情况。
可是，程英没有没有放过他，因为他是关键人物。
“李局长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主管全市专利注册工作，本应恪尽职守、严格把关。”
“可他不但没有履行监管职责，反而为林小波、宋晓东等人的违法行为大开绿灯，加急办理专利注册，严重违反了工作纪律和法律法规。”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李南的命门上。
“这样的行为，不仅给英华集团造成了数千万的经济损失，更严重损害了政府的公信力，破坏了海东的营商环境。”
“我代表英华集团，正式请求司法机关对李南同志的渎职行为进行严肃查处，对我公司的巨大损失进行赔偿。”
话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重新坐下。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