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千万。
李南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原本以为,就算查出问题,最多就是个处分。
降一级,调个闲职,熬两年还能东山再起。
可程英开口就是“数千万赔偿”。
他一个科技局局长,一年的工资加奖金不到一万块。
几千万,他拿什么赔?
拿命赔吗?
李南意志的防线轰隆一声崩塌了。
旁听席上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嘲讽、幸灾乐祸。
他撑不住了。
“不……这不是我的责任!”
李南的声音突然炸开,如平地惊雷。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像一头被逼到死亡绝境的困兽。
“是林市长!是林市长让我加急办理的!”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
“他说这些专利关乎经济发展,让我特事特办!我只是按命令执行啊法官!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利。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
“林市长?哪个林市长?”
“还能是哪个?京州市的副市长林其德啊!”
“为自己儿子女婿办事?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怪不得敢这么明目张胆,原来背后站着副市长!”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审判长连敲了好几下法槌。
“肃静!肃静!”
法槌一下一下的砸在底座上,却砸不穿人民的愤怒。
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但气氛更加凝重了。
李南说完就后悔了。
他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堵着没来得及吐出来的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原告席,眼神惊骇。
自己被那个女人诈了!
程英此时也正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说。
“这可是你自己交代的,你可……真是个好队友啊。”
李南的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他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林小波,不是为了宋晓东,更不是为了他李南。
而是为了林其德。
自己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推到台前、用来引出幕后那条大鱼的棋子。
这时,林小波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指着李南,怒骂道:
“你胡说什么!什么林市长!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在被告席上吵成一团,法警上前把他们分开,场面一度失控。
林小娥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的手帕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攥在手里,一半掉在地上。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里喃喃着,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爸……爸怎么办……”
审判长终于压住了场面。
三名法官凑在一起低声交流了几句,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紧皱的眉头和偶尔摇头的动作来看,讨论并不轻松。
最终,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鉴于本案出现新的重大线索,涉及更高层级领导干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本庭决定:延期审理。待新证据核实后,另行开庭。”
法槌落下。
那一声锤响,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程英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把胸针扶正,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旁边的律师。
她的目光扫过被告席,眼神里风轻云淡。
林小波怒目而视,骂道:
“你这个贱人,想搞垮我父亲,你做梦,他的地位不是你能想象的……”
法警强制拉着他远离,法庭内残留着骂骂咧咧的回响。
程英没有多看他一眼。
转身,往外走。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把她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想追上去采访,被她的助理们挡住。
“程总。”周律师跟上来,手里抱着文件箱,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
程英表情严肃,再三告诫众人:
“还没完,这只是第一幕,接下来不能松懈。”
“林其德毕竟是厅级干部,总会有些人脉,你们要做的就是检查每一份资料,决不能让对方找到漏洞。”
“是!”
众人异口同声道。
晚上,京州市云梦大酒店。
程英靠在沙发上,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毯上。
羊毛的触感柔软而温暖,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全身,让她忍不住呢喃了一声。
她拿起茶几上的电话,脸上带着温馨,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安宁的等待着。
电话接通了。
“英姐。”
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带着一丝期待。
程英心情瞬间明媚了起来。
“我的小亲爱,”她懒洋洋的说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把今天庭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李南当庭供出林其德,到法官宣布延期审理。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
“同伟,李南已经把林其德供出来了,接下来,就看高层怎么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祁同伟握着听筒,嘴角慢慢上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海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很好。”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满意。
程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笑意,自己也笑了。
“不过,”祁同伟的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这火还不够旺。”
程英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林其德毕竟是副厅级干部。”祁同伟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语气幽幽。
“光靠一个李南的供词,动不了他,得有更大的压力。”
他的目光落在坐在一旁的倾耳的梁璐身上。
梁璐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他打电话。
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梁璐放下茶杯,站起来,无声地走到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祁同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梁璐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起听筒。
手指伸进拨号盘,卡住,顺时针转到尽头,松开。
拨盘回位的声音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齿轮里卡住了。
一个数字,两个数字,三个数字。
她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没多久,电话那头咔嚓一声,接通了。
“喂?”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威严的气场。。
梁璐深吸一口气,笑意盈盈道:
“父亲,是我,璐璐……”
房间里,祁同伟还握着听筒。
程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同伟,梁家那边……靠谱吗?”
祁同伟笑了笑,安慰道:
“英姐,你放心。”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梁老书记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那他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程英的声音终于放松了一些。
“那我现在就等着?”
“等着,很快……”
“等梁老书记那边的消息,只要他动起来,我们就可以给林家最后一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森寒。
“这一次,要让林家彻底消失在汉东的权力场。”
电话挂断了。
祁同伟把听筒放回去,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内,梁璐语气有些迫切:
“父亲,林其德的事,您应该听说了吧?我们该出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梁群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书房的藤椅上,面前摊着当天的《汉东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新闻《京州中院受理专利侵权大案,涉及金额数千万》。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李南当庭供出林其德的事,已经传开了。省纪委那边,今晚开了紧急会议。”
梁璐的心跳快了一拍:
“省纪委?这么快?”
“黄海清那个老狐狸,不敢自己扛。”梁群峰语气露出了然于胸的淡定。
“他连夜把案子的材料报到了省高院,省高院又转到了省纪委。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京州市能压得住的了。”
梁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心还没落回胸腔里。
“不过……”
梁群峰的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林其德毕竟是京州市的副市长,副厅级干部。要动他,得先知会赵立春。毕竟他可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梁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赵书记?他不会摘桃子吧?”
梁群峰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摇晃了起来,声音吱嘎吱嘎响起。
“不好说。”
他谨慎的分析道:
“这件事要是没有他的首肯,就黄海清那个胆子,可不敢拿林其德开刀。但赵立春这个人……心思深得很。”
梁璐的手指攥紧了大哥大,指节咯咯作响。
她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竟然引得这么多大佬下场。
“那大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甘。。
“我们做了这么多,总不能为他人做嫁衣吧!”
“急什么?”
梁群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
“我还没说完。”
梁群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赵立春虽然是京州市委书记,可一位厅级干部的任命,还轮不到他说话。”
梁璐的眼睛亮了一些。
“放心,这件事我会和胡省长沟通的。”
梁群峰从容不迫的定论道:
“林其德空出来的位置,不是赵立春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忍不住夸赞起来:
“好在那个程英不错。除了物流仓储那个项目,又连续和你大哥完成了好几个大型项目。上个月,省委余书记在常委会上还专门点名表扬了光明区的招商引资工作。”
梁群峰话说到这里,梁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眼中露出难言的神色,她没想到,程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帮了大哥这么多。
不知不觉间,她们和祁同伟的关系,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合作了。
利益、人情、感情,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索,越缠越紧,越缠越结实。
梁璐握着听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我知道了。”
“璐璐啊,不用着急,早点休息,父亲还在呢。”梁群峰慈爱的说道,稳健的声音让人安心。
“后面的事,交给我。”
电话挂断了。
梁璐站在窗前,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心里像是有潮水在涌,一波一波的,拍打着胸口。
她想起程英,那个女人,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是做。
梁璐忽然觉得,自己对程英的感情,变得复杂了。
以前是嫉妒,是警惕,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本能防备。
但现在,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敬佩,也许是一种更深层的、她不愿意细想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