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院,3号别墅。
梁群峰放下女儿的电话,没有犹豫,直接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部电话是专线,平时只用来联系省直机关和各地市主要领导。
此刻,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响了三声。
接通了。
“梁书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赵立春的语气客气,但客气底下藏着距离感。
那种距离不是生疏,而是一种试探,毕竟平时谈不上朋友,也谈不上敌人。
“立春书记,这么晚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梁群峰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态度。
“有个事,得和你通个气。”
赵立春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您说。”
梁群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很长。
“我听说林其德的事,闹得挺大啊。一位省会副市长,弄虚作假、以权谋私,连专利都敢抢,连法院都敢糊弄……”
“这样的行为,严重影响了汉东省的形象啊!”
赵立春心里一沉。
他听出来了,梁群峰不是在“通气”,是在“定调子”。
“梁书记,您的意思是?”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每个字都斟酌了几分。
梁群峰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认为,这位同志应该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八个字,声若雷霆。
赵立春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梁群峰是省政法委书记,分管全省政法工作,林其德的案子涉及专利侵权、滥用职权、以权谋私,确实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但梁群峰绝不可能单纯为了处置一个林其德,就亲自打电话来。
一个副厅级干部的落马,还不值得省三深夜致电。
除非……
赵立春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其德要是下去了,空出来的位置,才是梁群峰真正想要的。
他想起最近几个月光明区的动静,连续好几个大型项目落地,物流仓储、电子加工、竹制品出口,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
省委余书记在常委会上点名表扬,说光明区的招商引资工作“走在全省前列”。
而光明区的区委副书记,是梁瑜。
梁群峰的大儿子。
赵立春的嘴角扯了一下,心中警醒。
好一个连环计。
先搞掉林其德,空出位置,再用项目给梁瑜堆业绩,然后顺理成章地推他上位。
每一步都算死了。
“立春书记?”
梁群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面敲响的铜锣,余音在空气里震荡。
赵立春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梁书记,我理解您的意思。”他语气带着一丝抗拒。
“不过,京州市正处在招商引资、大力发展的关键时刻。这个时候高调处置一位副市长,动静太大了,恐怕会影响商人的投资信心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以经济发展来堵他人的口舌。
但梁群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意有所指道:
“立春书记,余书记前段时间刚开了全省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会议,明确要求加强贪腐违纪的处理力度。”
“这个关头,你可不能轻拿轻放啊。”
接着,他又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
“这不利于你的进步啊……”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立春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是威胁。
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梁群峰明确的在告诉他:
这件事你要是拦着,我就在余书记面前给你上眼药。
你的前途,你自己掂量。
赵立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梁群峰这个人,他从来不敢小看。
省委副书记又是政法委书记,管着全省的公检法系统,手里握着多少人的命脉?
这种人,一旦撕破脸,比谁都狠。
“梁书记。”
赵立春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得不低头的疲惫。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过,这件事毕竟是京州市的事,我这个市委书记,总得有个态度……”
“态度当然要有。”
梁群峰接过他的话,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缓和的底下,是更深的压迫。
“我的建议是,支持省纪委依法调查,不袒护、不包庇、不遮掩。这样,既体现了京州市委的担当,也给了全省人民一个交代。”
赵立春沉默了。
他知道,梁群峰已经把台阶给他铺好了。
“那就按梁书记的意思办。”他的心彻底沉到了底,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好,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梁群峰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变得微微轻快了几分。
电话挂断了。
赵立春坐在椅子上,听筒还握在手里,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一动不动。
他慢慢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梁群峰……”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好一个梁群峰。”
……
半个月后。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专利案再次开庭。
这一次,法庭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林其德没有出现在被告席上,他已经在七天前被省纪委带走,双规了。
林小波、宋晓东、李南三个人并排站在被告席上,每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彻底焉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肃然道:
“现在开庭。”
书记员宣读了法庭纪律,然后审判长翻开面前的判决书,清了清嗓子。
“经本庭审理查明……”
他的声音高昂,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判决书念了整整十五分钟。
林小波,犯滥用职权罪、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宋晓东,犯行贿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马德胜,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李南,犯渎职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上有人叹气,有人拍手称快。
林小娥瘫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绝望了,儿子进去了,丈夫进去了,弟弟和父亲也进去了。
一家人整整整齐齐,就差她了。
她凶狠的盯着程英,恨不得将她吃掉。
程英丝毫没有退缩,回瞪了她一眼。
经历过朱永仁绑架的事情,她现在可不是弱女子,根本不害怕这些违反犯罪的人。
宋晓东被法警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眼中满是悔恨。
当初要不是他哄骗妻子去找老丈人,两家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结果。
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
错了就是错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眶红了,被法警架着走了出去。
林小波没有回头,他的脊背在走出法庭的那一刻,终于弯了下去。
程英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锋芒毕露,却又带着一种历经风浪之后的沉静。
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本书被合上了。
她看着门楣上那枚国徽,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三个月。
一百万美金。
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林家这颗钉子,终于被拔掉了。
但她的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反而更沉了。
政治斗争太残酷了。
今天她赢了,明天呢?
谁能保证一直赢?
她想起祁同伟,他在东海面对的局面,比汉东更复杂、更凶险。
肖远山、钟耀国……
每一个对手都不是林小波之流能比的。
程英攥紧了拳头,指尖陷进掌心里。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扩大英华的规模,建一个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给祁同伟托底。
万一有一天他输了,她还有能力把他拉起来。
万一有一天他倒了,她还有能力让他重新站起来。
她拿出大哥大,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两声。
“英姐?”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程英收拾了一下情绪,欢喜的调戏道:
“我的小亲爱,我们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祁同伟笑了,那笑声不大,但程英听出了里面的如释重负。
“好啊,英姐。”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这样一来,你可以在汉东放手大干一场了。”
程英呵呵笑了几声,但很快,那笑声就淡了下去。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拂在脸上。
她没有去拢,只是握着听筒,沉默着。
祁同伟感觉到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开心?”
程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同伟。”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思念和关切:
“我很担心你,我怕……”
她没有说完。
但祁同伟听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担心有一天会像他们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
程英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祁同伟哈哈笑了起来,放肆的大笑,带着一种程英从未听过的洒脱。
“英姐,真到那一天,我恐怕就要吃你软饭了。”
程英愣住了。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密的泪痕照得发亮。
“好啊。”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带着笑意的调子。
“那以后姐姐就是你的退路,无论何时……”
“好……”
电话挂断了。
程英声音轻柔如微风,细语呢喃道:
“无论何时……”
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