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茶社藏在郊区的一座小山包上,从山脚往上走,要穿过一片翠竹林。
竹叶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滴水珠,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祁同伟走在前面,梁璐跟在他身后,踩着湿滑的石阶,高跟鞋偶尔打滑,她伸手扶住路边的竹竿,掌心里蹭了一层青苔。
“这地方真够偏的。”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竹林。
“偏才好说话,毕竟市里全是肖远山的眼线。”
祁同伟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扶了一把。
掌心碰到她腰侧的软肉,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梁璐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什么。
茶社不大,灰瓦白墙,掩在竹林深处,像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点上去的一笔。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晕昏黄,把门楣上“清影”两个字照得影影绰绰。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干净利落。
他看见祁同伟,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祁处长,我是谷书记的秘书,姓常。”
祁同伟握住他的手,亲切道:“常秘书,久仰。”
常秘书笑了笑,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落在梁璐身上,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侧身让开:
“两位请,谷书记已经到了。”
二楼包间在最东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包间不大,一桌两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榆木茶桌,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已经冲好了,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泛着温润的光。
谷建强坐在茶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窗外的竹林。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敞着,比在开发办见到的样子随意了许多。
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还在,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芒藏得住,分量藏不住。
“谷书记。”祁同伟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谷建强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梁璐身上。
目光沉凝。
“同伟来啦,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没有从梁璐身上移开,“这位是?”
祁同伟立即介绍道:“谷书记,这是我的得力助手,外联处三科科长梁璐。”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补充道:
“以前在汉东大学是我的老师,她的父亲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梁老书记。”
谷建强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梁璐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梁老书记是你父亲?”
梁璐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是的,谷书记,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次。”谷建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高不低,“君子之交。”
祁同伟眼角微微一抖。
君子之交淡如水。
但淡有淡的好处,淡,意味着没有利益纠葛,没有立场绑定,也意味着——不需要避嫌。
谷建强没有拒绝梁璐在场,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快坐吧,别站着了。”
谷建强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这里不是办公室,我们也都下班了,不必拘束。”
梁璐在他旁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竹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又飘走了。
谷建强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从壶嘴里倾泻出来,热气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说说吧,”他放下茶壶,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非要见面说?”
祁同伟和梁璐对视了一眼。
梁璐微微点头。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谷书记,江门村拆迁项目的开发商,我们查到了。”
谷建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鼎丰集团。”祁同伟一字一顿。
“东海本地的企业,注册时间不到三年,但拿下的全是市里的重点项目。”
谷建强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
祁同伟继续说:
“鼎丰的背景不简单,它的背后,是东海最大的黑社会组织——黑龙会。”
包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谷建强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黑龙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对。”梁璐接过话头,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去。
“这是鼎丰集团和黑龙会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黑龙会主要成员的名单和背景资料。”
谷建强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幽暗的竹林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包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壶里慢慢冷却的声音。
“谷书记,”祁同伟开口了,声音沉稳。
“黑龙会这样的黑社会组织能够在东海生存,背后一定有保护伞。这不是普通的黑恶势力,这是寄生在政府肌体上的毒瘤。”
谷建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像两团烧在深井里的火。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认为必须铲除。”祁同伟抬起头,目光直视谷建强,言辞凿凿。
“但不能一蹴而就。”
“怎么说?”
“温水煮青蛙。”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收集证据,不打草惊蛇。黑龙社能在东海存活这么多年,背后的人不会轻易露出马脚,我们需要时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斩断触手,鼎丰集团是黑龙社的白手套,先拿鼎丰开刀,切断他们的经济来源。”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盯紧背后的人,鼎丰一倒,背后的人必然会动,一动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抓。”
他说完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梁璐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手心微微出汗。
“常言道,”谷建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是旧社会奉行的真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如今新社会蒸蒸日上,也是时候打破这些老旧的思想了,让世人看看,改革势在必行。”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谷建强不是在说黑龙会,他是在说肖远山,在说那些盘踞在东海多年的本地势力。
黑龙会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敌人,是那些把黑龙会当枪使的人。
“同伟。”谷建强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你有把握吗?牵一发动全身,你清楚我们的对手是谁。”
祁同伟没有犹豫,掷地有声道:
“谷书记,只要你支持我,我保证完成江门村的项目,绝不会让那些人的险恶用心得逞。”
谷建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站起来,绕过茶桌,走到祁同伟面前。
“不愧是海东猛虎。”
他伸出手,在祁同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放手去干。”谷建强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哪怕捅破天,我也给你兜底。”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梁璐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见过父亲在省委常委会上拍桌子,见过那些厅级干部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权力的重量。
那不是压在别人身上的重量,是一个人把身家性命交到另一个人手上时,那种沉甸甸的信任。
半个小时后,祁同伟带着梁璐离开了茶社。
常秘书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转过身,走进包间,在谷建强对面坐下。
“书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那两个人,值得相信吗?”
谷建强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肖远山竟敢拿人民的利益当武器对付我,简直丧心病狂!”
“我们必须要有一个破局的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幽暗的竹林里。
“祁同伟,就很不错。”
常秘书的眉头皱了一下:
“您不怕他成为下一个任同辉?”
谷建强摇了摇头,神色坦然。
“小常啊,我们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常秘书。
“胆子大点嘛,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常秘书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坚定。
“如今,我们被层层包围,常委里面全是肖远山的人,我的政策甚至出不了市委大院。”
他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常秘书沉默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找个本地的?祁同伟是外来的,他真的能胜任打击肖远山势力的任务吗?”
谷建强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我也想啊,可是当地的官员,哪个敢得罪肖远山?”
他抬起头,看着常秘书,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
“就像任同辉,看似投靠了我们,实则蛇鼠两端。这种人,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会反噬。”
常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谷建强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小常,你说,这茶凉了,还能喝吗?”
常秘书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能喝,”他想了想,小心地回答,“就是苦了点。”
谷建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
“苦就对了。”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衫的领口,“不苦,怎么醒脑?”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常秘书跟在后面,拿起桌上的文件,塞进公文包,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社,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农田里泥土的气息。
山脚下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亮着灯,引擎低鸣,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
谷建强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片幽暗的竹林。
“祁同伟,”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别让我失望。”
车子发动,车灯刺破夜色,沿着山路缓缓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