谊长庆酒店坐落在外滩边上，米白色的外墙，拱形窗户，门楣上挂着金色的招牌。
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发亮，两盏复古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祁同伟站在包厢门口，看了看手表。
六点半。
梁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米色的平跟鞋。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别着，露出修长的脖颈。
“敏敏还没到？”她走过来，往包厢里看了一眼。
“没呢。”祁同伟推开门，“先进来坐。”
包厢很大，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
窗户正对着东江江，江面上的游轮亮着灯，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梁璐把纸袋放在椅子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你妹妹几点到？”
“七点。”祁同伟看了看手表，“火车不晚点的话。”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赵敏敏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清清爽爽，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的手里，拎着五六个大袋子，肩上还挎着一个。
“快快快！帮我接一下！”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祁同伟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巧克力、糖果、饼干、薯片、饮料……花花绿绿的包装，塞得满满当当。
“你这是……”他抬起头，看着赵敏敏，“把商场搬来了？”
“这才哪到哪？”赵敏敏喘了口气，把肩上的袋子也放下，“楼下还有呢，司机在搬。”
梁璐走过来，弯腰翻了翻那些袋子，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小姑子啊。”赵敏敏理所当然地说，擦了擦额头的汗。
“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吧？”
梁璐看了赵敏敏一眼，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祁同伟扶着额头：
“什么小姑子？你别乱叫。”
“迟早的事嘛。”
赵敏敏歪着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她转身走出包厢，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身后跟着赵家的司机。
司机手里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垒得高高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放那儿，对，就放墙角。”赵敏敏指挥着，声音清脆。
司机把袋子一个一个搬下来，码在包厢角落的墙边。
袋子越堆越高，越堆越密，红的、金的、蓝的、绿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
祁同伟看着那堆东西，嘴巴微微张着。
梁璐站在旁边，双手环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这一下午，就干这个了？”她问。
“对啊。”赵敏敏拍了拍手，“我问了雨桐喜欢什么，又问小琴小凤喜欢什么，然后一样一样去挑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堆小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应该够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这简直……”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他脑子里那点纷乱的想法吹散了一些。
七点整。
门被敲响了。
祁同伟走过去，拉开门。
祁雨桐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碎花裙子，是梁璐上次去祁家村时带的。
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肩膀上，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
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落在包厢里。
落在墙角那座花花绿绿的小山上。
“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那是什么？”
“礼物。”祁同伟侧身让她进来，“你敏敏姐给你们买的。”
祁雨桐走进来，脚步很慢，像踩在云上。
她走到那堆礼物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金色的袋子。
袋子里是一盒巧克力，包装上印着外文字母，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又摸了摸旁边那个红色的袋子。
里面是一袋饼干，铁盒装的，盒盖上印着一座城堡。
“这都是……给我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赵敏敏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笑着说。
“全部是给你们的。”
她指了指那堆小山：
“喏，这个是给你的，这个是给小琴的，这个是给小凤的。要是不够，我明天再去买。”
祁雨桐伸出手，从袋子里拿出那盒巧克力，抱在怀里。
然后又拿出那袋饼干，抱在怀里。
然后又是一袋糖，一袋薯片，一袋果冻……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抱在怀里，抱不下就往地上放。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够了够了。”赵敏敏笑着按住她的手，“又没人跟你抢。”
祁雨桐兴奋的原地跳了起来，嘴里叽叽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
高小琴从门口走进来，她的五官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高小凤跟在她后面，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短袖，脸上的表情怯怯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兔子。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堆礼物上。
高小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高小凤的嘴巴微微张开。
“琴宝！凤宝！快来！”祁雨桐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拆包装了。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高小琴走过去，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
封面是全英文的，烫金的字母在灯光下闪着光。
《Advanced corporate Finance》。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开扉页，看着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这是……”
“金融学的专着。”赵敏敏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我找人问过了，说这本是必读的。”
她指了指旁边另一个袋子：
“那本也是，还有那本。听说你想学金融，我就多买了几本。”
高小琴抬起头，看着赵敏敏。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明亮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楚。
“谢谢赵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小凤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中国通史》，厚厚的一大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标题。
她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欢喜。
祁雨桐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她蹲在地上，把零食一袋一袋地往外拿，码在地上，码成了一片。
“这个是巧克力，这个是饼干，这个是糖……”她一边拿一边念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最后，她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把那些零食围成一个圈，自己躺在中间，滚来滚去。
“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祁同伟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在地上打滚，感觉自己的血压在蹭蹭往上涨。
“起来。”他走过去，伸手拽她的胳膊，“像什么样子？”
祁雨桐被他拽起来，还不忘弯腰把那袋金色的糖捡起来，攥在手里。
“哥，这个糖可好吃了！”她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我上次在电视上见过，一直想尝尝！”
“你尝过吗就说好吃？”祁同伟无语。
“包装好看就一定好吃！”祁雨桐理直气壮。
赵敏敏站在旁边，捂着嘴笑。
“好了好了，都坐吧。”祁同伟指了指圆桌，“菜马上上来了。”
几个人落座。
圆桌很大，六个人坐得松松的。
菜陆续上来了。
祁雨桐的眼睛直了。
她咽了口唾沫。
“吃吧。”祁同伟将桌子转了起来。
高小琴吃得很慢。
高小凤跟在她姐姐旁边，夹菜的动作很轻。
两人文文静静的样子。
另一边，赵敏敏已经打开了她心心念念的美酒。
她给祁雨桐倒了一杯，橙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冒着细密的气泡。
“来，雨桐，尝尝这个。”她把杯子推到祁雨桐面前，“法国的香槟，可好喝了。”
祁雨桐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她的眼睛亮了，“甜甜的，还有泡泡！”
“是吧？”赵敏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来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璐看着她们，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少喝点。”
“没事没事！”赵敏敏摆摆手，脸已经有些红了，“今天高兴嘛！”
祁雨桐又喝了一杯，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
她站起来，端着杯子，身体晃了晃，然后猛地扑向赵敏敏，双手环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敏敏姐！”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包厢外面都能听见。
“我最喜欢你了！”
赵敏敏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祁雨桐顿了顿，又喊了一声：
“好多好多零食！好多好多红包！哈哈哈！发大财了！”
祁同伟的脸黑了。
他站起来，一步跨过去，“啪”的一巴掌扇在祁雨桐后脑勺上。
祁雨桐“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脑袋，眼泪都快出来了：
“敏敏姐！快救我！我哥打我！”
赵敏敏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舌头已经有些大了。
她指着祁同伟，眯着眼睛：
“呔！那个妖孽！找打！”
说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一软。
赵敏敏坐下去，身体又软软地歪了。
祁同伟把她扶正。
她又歪过来。
他再扶正。
她又歪过来。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没有注意到，赵敏敏每次歪过来的时候，低着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祁雨桐喝完了第三杯，靠在椅背上，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梁璐坐在她旁边，拿纸巾给她擦嘴角的酒渍，动作很轻。
“你这丫头，”她叹了口气，“一来就被敏敏带坏了。”
“我才没呢……”祁雨桐闭着眼睛，嘴角翘着，“我就是高兴……”
酒足饭饱。
桌上杯盘狼藉。
祁同伟站起来，整了整被赵敏敏扯歪的衬衫领口。
“走吧，我送你们去宾馆。”
“住什么宾馆呀。”赵敏敏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歪倒，站得很稳。
“雨桐，走，跟嫂子回家住。”
她的声音清晰，一点也不像喝醉的人。
祁雨桐睁开眼睛，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
“有高档零食吗？”
“有的是。”赵敏敏弯下腰，捏了捏她的脸，“让你们吃个够。”
高小琴和高小凤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也好，住在那里安全。敏敏，我这三个妹妹，麻烦你了。”
“放心。”赵敏敏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我小姑子，我还能不好好照顾？”
祁同伟叹了口气。
祁雨桐已经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赵敏敏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赵敏敏揽着祁雨桐的肩膀，两个人大步往门口走。
“造孽啊！几天得要吵死了。”祁同伟欲哭无泪。
梁璐站在他旁边，双手环胸，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你妹妹，”她转过头看着他，“比你可爱多了。”
祁同伟苦笑了一下：
“你要是跟她住一起，就不这么说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包厢。
走廊里，赵敏敏和祁雨桐的笑声从前面传过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两只快乐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