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的东西应该很重要,陈戾已经死了,如果黑龙会的人没找到那些东西,会不会找上你?”
祁同伟说出了心中的担忧,他还做不到让这对无辜的母女做替死鬼,而且还会暴露自己。
女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刚才还在为那个畜生的死而哭,为他终于不得好死而解脱。
但祁同伟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她从那点虚幻的解脱里浇醒了。
陈戾死了。
但黑龙会还在。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
“会。”祁同伟替她回答了。
女人的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抱住心心,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几秒,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求你把我女儿带走吧。”
她的声音不抖了,异常坚定。
“我的命早就不值钱了,但心心还小……她才五岁……她不能……”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身边小女孩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在那些细软的发丝上停了很久。
小女孩靠在妈妈腿上,已经半睡半醒了。
“去收拾东西,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祁同伟毫不犹豫的说道。
女人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祁同伟那双沉静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片刻后,灯亮起来了,照亮了整个客厅。
也照亮了那个从里屋走出来的女人。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
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勒出一道纤细的腰线。
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标准的鹅蛋脸,鼻梁挺直,眼睛明亮,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却泛着天然的淡粉色。
最让人惊艳的是她的皮肤,太白了。
古人说的肌肤胜雪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好一个冰山美人!
太美了!
女人注意到了祁同伟的目光。
“心心,跟我去收拾东西。”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但气息有些混乱。
心心没有动。
她站在祁同伟面前,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妈妈,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
“爸爸,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妈妈?”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女人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没有。”祁同伟说,声音有些颤抖,“我在看电视。”
心心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黑屏的电视机,又转回来,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电视都没开,爸爸骗人。”
祁同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声音像银铃在风里摇。
“嘻嘻,爸爸喜欢妈妈!”
“太好了!这样妈妈就不会老哭了!
心心欢呼雀跃的跳了起来。
女人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来,蹲下,把心心抱进怀里。
“心心,他不是你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爸爸已经死了。”
心心的笑容一下子收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不要旧爸爸……他要把我卖掉……我不要他……”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要新爸爸……我要这个新爸爸……”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卖掉?”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把心心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女儿头顶,声音闷闷的。
“去年,陈戾赌输了,欠了七八多万。他让人来家里,说要带心心走,卖给一个人贩子,能卖两万块。”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去找他,求了他一整夜,他都不松口。后来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全拿出来了,八千多块,又找邻居借了一万,才把心心留住。”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他从没把我们当人看过,在他眼里,我就是他买来的东西,心心就是他能拿来换钱的货物。”
她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所以我告诉心心,她爸爸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
“只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
祁同伟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女。
他看着女人红肿的眼眶,看着心心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想起那些年他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案子。
那些被卖进山里做童养媳的女孩,那些被父母像货物一样换来换去的孩子,那些在黑暗中哭泣却没有人听见的声音。
一个陈戾,就能干出这种事。
那整个黑龙会呢?
蒋震天呢?
那些把黑龙会当枪使的人呢?
祁同伟攥紧了拳头。
他弯腰,把心心从地上抱起来,女孩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不哭了,但还在抽噎。
“走吧……”他语气柔和的说道。
女人站起来,背上书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三个人出了门。
小女孩趴在祁同伟肩上,半睁着眼睛,感受着温暖有力的气息。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烁,明暗交错。
小女孩已经睡着了,靠在妈妈怀里,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女人坐在后座,一只手揽着女儿,另一只手攥着裙摆。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从破旧的老城区变成宽阔的马路,从马路变成林荫道,从林荫道变成高墙深院。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门口。
白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门楣上爬满了蔷薇,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见一团一团浓密的阴影。
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女人推开车门,站在门前,仰头看着这栋房子。
她嘴唇微微张着,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响了两声。
“喂?”
那头传来一个迷蒙的声音。
“哈欠……同伟这么晚找姐姐我,怎么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心心趴在座椅靠背上,歪着头看祁同伟手里的大哥大,然后凑到母亲耳边。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车厢里三个人都听见。
“妈妈,新爸爸要被人抢走了,你上点心啊!”
女人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捂住女儿的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祁同伟那边瞟了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硬朗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祁同伟嘴角一扯,当做什么也没听到,继续说着:
“英姐,你就别逗我了。”
祁同伟的声音从车头那边传过来,带着无奈。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把母女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程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真是畜生!”
但那股怒意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绵长的担忧。
“同伟,你和这帮人斗,太危险了。”
“这些可都是十足的恶徒,你一个人……”
祁同伟握着听筒,目光平静似水,微微笑了笑。
“放心,英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保证。
“我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是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知道劝不了你。”
“不过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提,不然我会更担心的。”
程英的声音无比柔软,抚慰着祁同伟烦躁的心。
祁同伟放松了一些,他调侃道:
“那是自然,不麻烦英姐姐,还能麻烦谁?”
程英被他逗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清脆得像风铃。
“好了,就让她们住在我这里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等风声过了,我再把她们接到港城,这样她们才算真正安全。”
祁同伟点了点头。
“英姐,谢了。”
“谢什么?”程英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早点来港城看我。”
“好。”
电话挂断了。
祁同伟把大哥大收回口袋,转身走到车旁。
女人已经把女儿从车里抱出来了,小女孩趴在她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困极了的小猫。
没多久,别墅的铁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微微弯着腰,脸上的表情恭敬而不卑微。
“周叔。”祁同伟走过去,恳切道:
“麻烦你了。”
周管家躬了躬身道:
“祁先生客气了,程总已经交代过了。”
女人抱着女儿走进院门,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她走过青石板路,走过那棵桂花树,走过那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祁同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就送到这里吧。”
女人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柔和的妩媚。
“你叫什么名字吗?”
“祁同伟……”
女人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叫胡小蝶!”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
他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引擎发动,车灯刺破夜色。
胡小蝶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尾灯在路的尽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闷在她胸口,含混不清,像是梦呓。
“嗯?”
“我还能见到新爸爸吗?”
胡小蝶的手指在女儿的头发上轻轻拂过。
她抬起头,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路的尽头,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只要不死,终会相见。”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