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微风抚人。
祁同伟仰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太阳穴还突突跳着。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才躺下，铁盒里的东西他翻了半夜，越翻越精神，越精神越睡不着。
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眯了一个钟头。
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梁璐快步走进来，迫不及待道：
你听说了么？昨晚黑龙会的人在南华公园那边打起来了。
祁同伟坐直了些，眼睛睁开，有些好奇：
结果呢？
还好警察赶得及时，没闹出人命。
梁璐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肩膀还绷着。
不过动静不小，今早市公安局那边电话都打爆了，说两拨人差点在公园里动刀子，危害社会治安。
同伟，你说这帮人是不是疯了？光天化日之下赌场抢人，夜半三更又当街斗殴，东海市公安局就这么干看着？
梁璐越说越来气，我爸在汉东管理政法，哪个黑社会敢这么嚣张？连个屁都不敢放，见着警车恨不得绕着走。怎么到了东海，这帮人反倒成大爷了？
祁同伟揉了揉眉心，嘴角扯了一下：
市公安局？他把那两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点懒散的嘲意。
他们当然不敢管。
为什么？
上次陈戾的事情可以看出，谢鹏显然爬上了肖远山那条船，只要肖远山一天还在市长位置上，谢鹏就不敢动黑龙会一根手指头。
梁璐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了两下，没接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桌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晨风裹着槐叶的青涩气息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把脑子里最后那点混沌也驱散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胳膊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梁璐侧脸上。
不过……他语气顿了一下，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二龙头和三龙头水火不容，中间还夹着一个老得快镇不住场的大龙头。黑龙会的三层结构，每一层都摇摇欲坠。
祁同伟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拆一道只有自己能解开的题。
或许，我该去见见那个二龙头了……
梁璐刚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一串熟悉的、急促的高跟鞋声。
一声，依旧门板撞在墙上，惊天动地。
赵敏敏站在门口，一双杏眼扫过来的时候先落在祁同伟脸上。
她歪了歪头，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那说正事了啊。
她伸手指了指祁同伟：
你那个小学弟，侯亮平，这几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江门村那边的拆迁协调会，他场场不落，比上班还准时。听说昨儿又跑了一趟村里，挨家挨户发什么‘拆迁补偿条款’。你再不上点心，黄花菜都凉了。
哦？他倒是积极，可惜看不清时局。
祁同伟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急切。
赵敏敏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嗅到肉味的猫。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里全是审视。
阿伟，你这个‘哦’字……不太对劲啊，你不会又憋着什么大招吧？
没有。
我不信！
赵敏敏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歪着头上下打量。
说给我听听呗，我嘴巴最严了。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动，心里翻了几个白眼。
你嘴巴严？
你的嘴就是通风报信的喇叭口，外面的事往里灌，里面的事往外漏，你就是东海开发办的消息中转站。
他岔开话题：
小琴她们怎么样了？
赵敏敏的注意力果然被拽走了。
她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份难得的认真。
小凤还行，昨天已经开始看书了。”
“小琴……
她停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
不太好，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我昨天晚上去敲门，她应了一声，好像哭过。
“应该是有心结……”赵敏敏不太肯定道。
祁同伟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心结？他不解的问。
嗯，可能是收到了刺激。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往办公桌后面走，坐下来，语气端正了几分。
你回去告诉小琴……
赵敏敏和梁璐同时看着他。
陈戾已经死了，让他不必介怀了。
赵敏敏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忘了合上。
梁璐的手从臂弯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你……杀的？
赵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像是怕隔墙有耳。
祁同伟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赵敏敏走过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迈一步，脚步就清晰一分。
赵敏敏看着他的脸，她觉得他像一头正在逼近猎物的豹子。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来，手指攥住了衣角。
祁同伟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抬起右手。
赵敏敏的眼睛猛地闭上了。
一个脑瓜崩弹在她额头上，力道不重，带着点儿戏弄的味道。
嘶……赵敏敏睁开眼，捂着额头，瞪着祁同伟。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你想什么呢？祁同伟收回手，义正言辞道：
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可能去干杀人的勾当！
那陈戾……
他死于帮派内斗。
祁同伟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你没听说么？昨天黑龙会的二龙头和三龙头在南华公园打得头破血流，警察都出动了。陈戾是三龙头的人，这种内斗里死个人，不正常么？
赵敏敏捂着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三圈。
梁璐站在旁边，盯着祁同伟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她什么也没问，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一闪而过的光，像是猜到了什么。
祁同伟低着头看文件，钢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落在他的鬓角上，把那几缕被夜风揉乱的头发照得发亮。
赵敏敏咽了口唾沫，放下手，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追问。
那……我跟小琴说？
祁同伟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愧疚道：
告诉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往事如风飘散……
说罢，赵敏敏点了点头，风风火火的走了。
梁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同伟，你刚才说要去会那个二龙头……
小心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正在裂开，一道金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把整片天空烫出一个窟窿。
昨晚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胡小蝶和心心在程英的别墅，其他人不会知道陈戾的死因。
浑水摸鱼，他才有机会。
那个叫柳如烟的女人……
祁同伟眯起眼睛。
她既然能在二龙头的位置上坐住，既然能让蒋震天奈何不了她，说明她的手里也不是空的。
这潭水越搅越浑，但他的鱼钩已经伸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