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老城区的巷子,卷起地上半张发黄的旧报纸,贴在斑驳的墙根上哗啦作响。
胡小蝶住过的那个家,此刻亮着明晃晃的白炽灯。
地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瓷砖,大大小小的碎块堆在墙角,水泥地面被撬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层。
衣柜翻倒了,抽屉被拽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被踩得全是灰。
蒋震天站在客厅中央。
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烟丝从卷烟纸上漏出来,沾在拇指上。
“老大……”
一个小弟从厨房方向挪过来,弓着身体,像只忐忑的虾子。
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青,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腮帮子上挂了一下才滴下去。
“东西……没……没找到。”
蒋震天的眼珠缓缓转过来。
那目光没什么波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那小弟的膝盖已经软了,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大……我真不知道……上礼拜我还来收过保护费,当时屋里还有人……”
“陈戾跟你说的?东西藏在这里?”
蒋震天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压出来,不高,却像一块铁板平推过来。”
“是……是说过。”
小弟咽了一口唾沫。
“就上个月,他喝多了,搂着我说什么老子有底牌,谁敢动我,大家一起完蛋。我问他底牌在哪儿,他说最安全的地方,谁也想不到……”
“他说是这儿?”
“他没说。”小弟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就是说谁也别想找到……”
下来,手指一用力,烟卷被他搓成了碎末,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去,掉在被撬起来的地砖缝里。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蒋震天忽的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那小弟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三四步,撞在倒了一半的鞋柜上,鞋柜哗啦散开。
“废物!”
蒋震天甩了甩手,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砖,大吼道:
“人没有,东西也没有,你他妈敢跟我说上礼拜还来收过保护费?”
小弟捂着脸跪在地上,嘴角渗血,说话含含糊糊的,不敢哭,也不敢再解释。
蒋震天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这间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屋子。
他舔了舔后槽牙,露出几分狰狞的表情。
陈戾那狗东西,跟自己混了八年。
从街头砍人到赌场看场子,陈戾经手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人命、那些账目、那些背地里跟某些人喝茶吃饭的录音。
蒋震天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一旦落在对头手里,他蒋震天的脖子就等于挂在绳上了。
所以他才会在教堂里保陈戾。
所以他才会杀到柳如烟门口要人。
他不是讲义气,他是怕那些东西被人利用。
而现在,陈戾死了,东西没了,连那对母女也消失不见。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蒋震天转过身,一把攥住旁边另一个小弟的领口,把人拽到眼前,鼻尖对鼻尖。
“那母女俩呢?”
“老大,我们查了火车站、汽车站、码头……连东海郊区的几个镇子都派人走了一圈。那对母女像是凭空蒸发了,没人见过她们,连条线索都没有。”
蒋震天松开手,那小弟往后跌了半步,靠住墙才没摔倒。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蒋震天抬起脚,狠狠踹在翻倒的床板上,床板裂开一道纹,弹起的木屑扎进他裤腿上,他浑不在意。
“给我继续找!”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火车站找不到就去客运站,客运站找不到就把东海所有旅馆翻一遍!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挖出来。”
“是!”
几个小弟齐声应了,快步往外跑,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散开,像一群被惊动的老鼠。
蒋震天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一地狼藉,嘴唇抿成一条线。
……
程英的别墅内。
胡小蝶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小孩外套,目光落在院子那扇铁门上。
她今天换了一条浅灰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
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容,眉尾描得长了些,显得整个人温婉了不少。
半个月了,她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这里的生活很安逸,但是终究像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自由。
程英那边的人说“时机到了”的时候,她第一个念头不是“终于安全了”,而是……
他会不会来?
“妈妈。”
心心从背后抱住她的腿,穿着一条程英叫人送来的新裙子,浅粉色的,领口缝了一圈荷叶边。
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新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走呀?”
胡小蝶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心心很轻,营养不良的身子养了半个月也没胖多少,但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点肉。
“新爸爸很忙。”胡小蝶说,声音尽量哄着。
“他要做大事。”
心心低下头,手指绕着妈妈的头发打圈。
“那他以后还找我们吗?”
胡小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半个月前那个深夜,祁同伟抱着心心,带着她毅然逃离。
那份恩情,让她始终难以忘记。
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胡小蝶的心猛地提了一下,抱着心心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快得差点绊到裙摆。
她下到一半,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座车门开着,周管家正站在车边跟司机说话。
不是祁同伟。
胡小蝶的脚步慢下来,停在楼梯拐角。
心心趴在她肩头往外看,奶声奶气地问:
“新爸爸不来吗?”
“他要保护我们。”胡小蝶把女儿的头轻轻按回肩上。
“所以不能来。”
周管家从门口走进来,看见她站在楼梯上,微微欠了欠身:
“胡小姐,车已经备好了,程总在港城安排了人手接应,到了那边,您和心心的身份、住处、孩子上学的事情,都会有人处理。”
胡小蝶点了点头,慢慢走下楼梯。
她怀里抱着心心,肩上挎着一个简单的小包。
“周管家,”她开口,声音有点干,“祁先生……他知道我今天走吗?”
周管家顿了一下。
“知道……不过他现在有可能被黑龙会监控,所以就不能来送您了。”
胡小蝶没有再问。
她把心心放进车里,自己也弯腰坐进去,后排的皮座椅冰凉,贴着后腰的那一瞬,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要走了。
车窗外的樟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别墅的铁门合拢,最后变成后视镜里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心心趴在窗边,手指在玻璃上画着什么。
“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
胡小蝶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会的,总要再见一见的……”
同一时刻,东海市区的另一个方向。
南华公园的柳院二进门里,柳如烟正趴在贵妃榻上,后背半裸,一件薄薄的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
她的背上,从肩胛骨到腰窝,淤着一片青紫色的痕。
边缘发乌,中间泛着暗红,像一块被打翻的墨迹。
旁边的年轻女人捧着药碗,用棉签蘸了药膏,小心地往上涂。
柳如烟闭着眼,咬着一截毛巾的边角,额角有汗珠往下滚,沿着鬓发没入发根。
“大姐……”手下小声开口,声音发虚。
“要不咱们跟三龙头那边认个软吧?他手里那些兄弟,可比咱们的人多一倍不止。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
柳如烟没睁眼。
毛巾从嘴角松开,露出一截白牙。
“认软?”
“我认了十几年的软了,从齐先生把我买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挺直过腰。”
“逢年过节要给那些当官的上供,帮会分红要先把大头让给蒋震天的人,齐先生一句话,我就得把账目重新做一遍。”
“我还要认到什么时候?”
她把棉签从手下手里抽过来,自己按在淤青最重的那一块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蒋震天觉得这年头还能靠拳头吃饭。”
她直起身,衬衫滑下来遮住后背,手指把前襟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他错了,时代不同了,黑龙会再不改变,这艘破船迟早会在时代的变革中沉掉。”
“没有人懂我,蒋震天不懂,齐先生……哼,他只知道掌握大权,让我和蒋震天斗。”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午后的风裹着公园里槐花的味道涌进来,吹散了她额角的汗。
“世事艰难,路在何方……”
窗外,树影晃动,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落进更远处的绿荫里。
柳如烟看着那片晃动的光斑,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大姐。”
门口传来另一个手下的声音,带着踌躇。
“外面来了个人,说自己是海东开发办的,叫侯亮平,想见您,说要谈江门村那个项目。”
柳如烟转过身,皱着眉头低声念道:
“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