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一处废弃的铁皮仓库，一百多号人沉默地站在灯光中。
祁同伟站在黑板前，粉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他把最后一个箭头画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致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黑龙会在东海有十三个场子，其中三个涉及赌场，两个涉及毒品交易，四个涉黄。剩下四个是掩护用的正规场所，但有内部通道连接核心区域。”
“而蒋震天本人常驻白金汉酒店，那里的守卫也是最严的。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
一百多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有几个靠在墙边的干警，胳膊抱着，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们是从汉东各个基层抽调来的，哪个不是在派出所、刑警队摸爬滚打了七八年往上？
而眼前这个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倒是挺方正的，看起来像个坐办公室的文职干部。
祁处长，前排一个留着短胡茬的干警开口了。
白金汉一楼那个方位，东西两侧都有消防通道。你图上标的是封东侧，但东侧通道直通后巷，巷口有两家夜宵摊，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动静一大，人往摊子里一混，我们就没法搜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站在后面的人微微侧了侧头，等着看祁同伟怎么接。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黑板前，拿起另一支粉笔，在东侧通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往旁边延长了一段线。
东侧通道的人，不封。
他转过身，语气平淡。
巷口那两个夜宵摊，是蒋震天的人开的。摊主就是他的眼线。你们如果直接封东侧，反而打草惊蛇。”
“我的计划是东侧留一个口子，但在巷子中段安排两个人，等他从东侧跑出来，中段截住，巷口的人来不及通风报信，两头堵死。
短胡茬的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祁同伟画的那条延长线，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年轻的脸。
祁同伟已经把粉笔放下了，他走到旁边一张折叠桌前。
桌面上摊着几份手绘的地形图，线条简洁，但每一个出口、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其中一张拿起来，举到面前。
“每一个地方的关键信息都在这里，你们可以因地制宜行动。”
他把图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短胡茬慢慢直起了身体，把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旁边几个原本靠在墙上的干警也离开了墙，往中间挪了半步。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的那种审视感已经变了。
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些地图的重要性，这直接影响着行动的成败。
短胡茬舔了一下嘴唇，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祁处，你以前干过公安？
祁同伟的粉笔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摇头道：
没有……
他抬起头，大声问道：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出声。
好……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目光坚毅道：
这一次行动的代号——。”
“大家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把黑龙会重要人物带走，不要与那些小混混缠斗。
他顿了顿，语气沉着道：
出发。
一百多人无声地开始移动。
枪套扣紧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即将压过来的乌云。
祁同伟站在黑板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身边经过，走向大门。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前世，他也站在一群人的前面，也是这样看着他们出发，去追那些逃进山里的毒贩。
那些面孔已经模糊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站在前面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犹豫，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你。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把那段记忆压了下去。
走吧。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大步走出仓库。
白金汉酒店的霓虹灯闪烁着。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漆在路灯下反着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靠着车身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二楼。
落地窗后的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圆形沙发围着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摆着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底晃动着，泛着细碎的泡沫。
蒋震天陷在沙发正中间，他手里端着一杯洋酒，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淌到虎口处滴落在大理石面上。
老大。
一个小弟凑过来，脑袋微微歪着，脸上带着喝了六七分之后才有的那种松散的笑。
上次咱们在柳院门口那一闹，柳如烟那娘们连个声都没敢吭，看来咱们这黑龙会还是得您当家做主！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酒杯磕在茶几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蒋震天把杯子搁下，伸手拍了拍说话那人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拍得那人脑袋往前晃了一下。
别他妈乱说，他嘴角翘着，声音却压了压。
齐先生还在呢……该敬的，得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搁回桌面，身体往后一靠。
不过等先生百年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眼角的细纹随着嘴角弧度加深了几分。
黑龙会谁说了算，就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沙发中央往外扩散，几个小弟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老大，那柳如烟以后怎么处置？
蒋震天侧过头，像看一个问出蠢问题的孩子一样看了那人一眼。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而沉。
他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像在拨开一片碍眼的帘子。
到时候赏给兄弟们快活快活，谁有本事，谁上。
包厢里的笑声骤然炸开。
有几个小弟笑得前仰后合，酒杯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沙发上，没人去擦。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把那些张大的嘴、咧开的嘴角照得一清二楚。
蒋震天也笑。
他靠回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一些，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血丝。
他娘的，这才叫日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散在笑声里，没人听见。
就在这时，沙发扶手上的大哥大震了一下。
蒋震天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眉头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大哥大，按了接听键。
那头传来一个急促到变了调的声音。
快跑！
有人来抓你们了！
蒋震天的笑容在一瞬间停住了。
他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断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他猛地站起来。
酒杯从他手边滑落，砸在大理石茶几上，玻璃碎成几瓣。
别他妈喝了！
他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开，像一柄铁锤砸在钢板上。
来人了！走！
他往前迈了两步，回头一看。
沙发上歪七扭八躺着几个，有的已经闭了眼，嘴角还挂着没咽下去的笑。
茶几对面那个刚还在说赏给兄弟们快活的，正把头埋在沙发靠枕里，嘴角淌出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蒋震天的牙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块硬棱。
妈的。
他不再喊了，转身大步走出包厢。
他快步走向电梯口，手指按在按钮上，电梯显示楼层的数字正在从五往六跳。
但他没有等。
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铁门，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砸出闷响。
他冲到一楼的时候，大堂的光线正好闪了一下。
先是那盏水晶吊灯猛地亮了一瞬，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在头顶，然后所有灯光在同一秒熄灭。
停电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大堂里响起几声女人的惊呼和椅子被撞倒的声响。
蒋震天站在楼梯口，后背贴着的墙壁冰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刚才酒后的平缓变成一种又沉又急的节奏。
然后他看见了大堂正门的方向。
玻璃门碎了。
碎片从门框上崩落，在黑暗中溅成一片细碎的反光，像被风吹散的冰晶。
人影从碎了的大门灌进来，动作整齐、快速，没有一点多余的停顿。
蒋震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看见那些手里握着的东西，黑漆漆的，在月光和碎玻璃的反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是枪。
他猛地转身往后跑，脚底在楼梯口的金属防滑条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来人！给老子拦住他们！
声音从他胸腔里炸出来，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撞了几下，散开了。
后门那边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大约十几个黑影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