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只剩下水滴的声音。
一滴，两滴，从头顶某处锈蚀的管道渗出来，落在积水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祁同伟艰难的站了起来，靠着墙壁，每一次呼吸都痛彻心扉。
蒋震天站在五步之外，灯光从通道尽头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巨大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座移动的山。
你骨头倒是硬。
蒋震天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噼啪的脆响。
祁同伟盯着蒋震天的脚踝，发现对方右脚的发力点正在微微前移。
这是蓄力的前兆。
果然。
蒋震天的身影骤然变大，整个人如一辆失控的卡车横推过来。
通道太窄，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祁同伟又一次被打飞了出去。
蒋震天慢悠悠地走过来，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沉闷。
你还能站起来几次？
祁同伟用手肘撑着地面，汗顺着下颌滴落，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在积水表面荡开一圈细纹。
他又站起来了。
膝盖打颤，小腿肌肉在痉挛，脊背弯着，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蒋震天的笑容收了一些，眼中多了一点不太习惯的凝重。
他从街头砍人砍到今天，见过骨头硬的，可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男人颠覆了他的想象。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冷冷问道，语气中带着疑惑。
祁同伟把嘴里涌上来的血咽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一个不想再跪着活的人。
蒋震天没有再问，双腿猛地发力，再一次撞过来。
这时，意外发生了，在他突击的路上，一根泛着寒光的钢丝陡然出现，避无可避。
“什么！”
蒋震天来不及停下，那道钢丝直接缠在了他的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蒋震天挣扎了起来，双手不断的扣着脖子，眼神中带着恐慌。
因为他见过这种东西，那是专业杀手所用的钢丝缠。
看起来平平无奇，一旦被缠上，就算是一头牛也挣脱不开，只能被活活勒死。
那钢丝仿佛活了起来，从黑暗中又射出一根。
他猛然后撤，同时手臂上抬想格挡，但那根钢丝优雅的在空气中绕了个弧，精准地缠上了他的右腕。
他甩臂，钢丝绷紧，嵌入皮肉。
他再甩，钢丝纹丝不动。
阴影里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承受了巨大的拉力。
蒋震天暴怒，猛地朝通道顶部轰出一拳。
顶部的水管被砸裂，冷水倾泻而下。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侧上方翻落，脚尖在墙壁上轻点了一下才落地，动作灵巧，但落地时膝盖明显弯了一下。
是个女孩。
一身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半截面罩，露出的下颌线条尖瘦。
手里攥着钢丝的另一端，指节因为用力青红一片。
蒋震天没有给她调整的机会，大步冲向她，拳风凌厉。
女孩侧身躲开第一拳，但第二拳来得太快，她勉强用钢丝横挡，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弹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嘴角洇出一丝血迹。
钢丝脱手，在空中颤了两下。
多管闲事！
蒋震天捡起钢丝的一头，攥在手里，讥讽道：
你们这些老鼠，都喜欢躲在暗处咬人？
女孩撑着墙站起来，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蒙面布血色弥漫。
祁同伟趴在水里，侧脸贴着冰冷的积水，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这时，他看见钢丝的另一头落在两步之外，蒋震天的脚踝就在钢丝旁边。
他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极其冷静：不能再让他动第二次。
他用额头撑着地面，把身体往前挪了不到一尺。
剧痛从双臂涌上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蒋震天正走向那女孩，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那根钢丝就在他脚边，被祁同伟用牙齿叼住，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往回一拉。
钢丝瞬间绷紧，如蛇一样弹起来，缠上了蒋震天的脚踝。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子！
蒋震天的怒吼在通道里炸开。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脚踝上的钢丝已经被女孩重新攥住，猛地收紧，勒进皮肉，血顺着钢丝往下滴。
他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挥拳砸向女孩，女孩侧头躲过，但那一拳擦着她的颧骨过去，半截面罩被掀飞，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不算精致，眼睛却很亮，带着某种常年潜伏在暗处的人才有的冷冽。
祁同伟心中大急。
他必须起来。
他用额头抵住地面，弓起背，让核心发力把自己撑起来。。
然后他迈出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蒋震天正要挣断钢丝。
他脚踝上的血已经把那段钢丝染成了暗红色，他肌肉一绷一绷的，那根钢丝已经被拉得咯咯作响。
女孩快要撑不住了，她的虎口已经开裂，血顺着钢丝往下淌，她的膝盖在打颤。
祁同伟走到蒋震天身后。
蒋震天感觉到了，猛地回头。
那张满脸横肉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似慌乱的东西。
因为他看见那个早就被自己重创的男人，正用额头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祁同伟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的额头狠狠撞了上去，像是要把整个颅骨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灌在这一击里。
蒋震天的太阳穴挨了这一下，眼球猛地外凸，身体晃了一下。
他还没倒，伸手来抓祁同伟的脖子，祁同伟又是一头撞上去。
这一下撞在他鼻梁上，软骨碎裂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
第三下。
第四下。
蒋震天的动作开始变慢。
他的手指抓在祁同伟肩膀上，指甲嵌进皮肉，但力道越来越轻。
最后他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上，顺着墙壁滑下去，昏迷了过去。
不动了。
祁同伟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然后整个人侧着倒下去，仰面躺在冰冷的积水中。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比刚才慢了很多，一下一下的，像是鼓槌敲在棉絮上。
那女孩走过来。
钢丝还缠在她手腕上，她甩了甩手把它收起来，蹲在蒋震天旁边探了探鼻息。
她没有说话，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
刀刃在通道渗进来的微光里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寒芒。
她握住刀柄，刀刃朝下，对准蒋震天的咽喉。
别杀！
祁同伟呻吟着阻止道：
他嘴里还有东西……能撬出来。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中，刀尖离蒋震天的喉结不到一寸。
她侧头看向祁同伟，黑暗中那双眼睛有些发亮，里面分辨不出情绪，但刀身慢慢垂了下去。
女孩喘着粗气，不屑的看着祁同伟说道：
“还以为你多大本事呢？敢在大姐面前夸下海口，今天要是没有我救你，你就死翘翘了。”
祁同伟立马明白了，这个女孩是柳如烟的人。
他有气无力的笑了笑：“多谢姑娘相助，柳二龙头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麻烦去传个话，蒋震天的势力全灭，柳二龙头可以接管，但是别太过火。”
女孩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她把匕首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胸腔里传来一阵闷咳，她偏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了指地上的蒋震天。
他刚才那一拳让我内伤不轻，你得赔我医药费。
祁同伟躺在地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
通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汉东干警来了。
祁处！
他们冲过来，看见浑身是伤的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
别管我。
祁同伟语气不容置疑道：先铐蒋震天，保险起见，再打一针镇静。
干警们立刻分头行动，祁同伟半阖着眼睛，看着蒋震天被四五个人抬起来，像一截沉重的原木。
而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在她刚才蹲过的位置，积水里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血，正在被水流慢慢冲淡。
祁处，外面也收网了，黑龙会在东海市区的十二个场子，同时行动，核心人物全部控制。最后清点，抓了三十三人。
祁同伟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他听着通道尽头传来的嘈杂人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
那警笛正在拉响，方向是从市区主干道往这边逼近。
是东海市局的人。干警的神情紧了紧，动作这么快？
祁同伟闭着眼，把这段时间的碎片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蒋震天出现在大厅的时间太巧了，正好是他们攻进去的那一时刻。
一定有人给他报了信。
搜一下他身上。祁同伟睁开眼，吃力地说，大哥大。
干警从他上衣内兜里摸出那部大哥大，递到祁同伟手边。
屏幕还亮着，最近一条通话记录标注的时间是十分钟前，来电号码没有备注。
“果然！”
这证明了祁同伟的猜测。
“通知所有人，收队，不要放松警惕，接下来还要把人带出东海，这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你们连夜就走，不要耽搁。”
祁同伟神情凝重，计划发生了变动，原本的闪电战恐怕要出波折了。
“是！”
一行人没有从正门走，那里已经被东海市公安局团团包围，这时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一旦蒋震天被东海拿去，那么所有的计划功亏一篑。
好在还有这个秘密通道。
顺着秘密通道，撤离非常顺利。
这个蒋震天用来逃生的通道，此刻变成了敌人的逃生路。
如果他醒着的话，恐怕会气的吐血。
离开通道后，祁同伟遥望远处灯壁辉煌的白金汉，感慨万千。
这座东海市首屈一指的娱乐性酒店，据说一个晚上的消费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
那里能够满足人的无数幻想和恶念，是罪恶天堂。
如今这处藏匿着罪恶的地方，终于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