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院的夜，静得像一潭被月光封住的水。
她把大哥大搁在膝头，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枪顶在太阳穴上她没抖过，刀架在脖子上她没慌过。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情绪这么激动？她自言自语道。
如烟姐，又胡思乱想了？”
“哎……真造孽啊。
小桃子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截没吃完的甘蔗，嚼得嘎嘣响。
她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柳如烟偏过头看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的弧度被小桃子看得一清二楚。
你懂什么？
柳如烟把领口的扣子重新系好，直起身坐正了些。
是啊……我什么都不懂。
小桃子把甘蔗渣吐进手心里，包了包扔进角落的竹篓，语气轻飘飘的。
就是觉得如烟姐你这几天走路都带风，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老树发芽了呗。
柳如烟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抓起手边的软枕砸过去，小桃子地缩回帘子后面，枕头砸在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柳如烟收了笑，神色恢复成平日里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冽。
那老东西怎么样，开口了吗？
小桃子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
她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开口。
没有，七十几岁的人了，骨头硬得很。昨天又上了几道手段，他疼得满身冷汗，嘴里还是那套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打死我算了
她顿了顿，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些。
如烟姐，说句不好听的，咱们的手段也就那样了，再狠下去，这老狗活不过三天。他那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从竹林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她看着远处那一片沉在夜色中的屋脊，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继续审。
他和肖远山的勾连，足以震动整个东海。阿弟急需这些秘密，我们必须在肖远山反应过来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小桃子翻了个白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在心里吐槽道：连阿弟都喊上了，就这么替人家着想。
小桃子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抛出脑后，继续问道：
要是他撑不住死了呢？
柳如烟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整个人变得清冷无比。
那就让他死！死之前把嘴撬开就行。
小桃子撇了撇嘴，转身往外走。
知道了，我再去加几道火候。
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院子深处的夜色里。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她伸手把窗棂上的烛台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把墙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她重新拿起大哥大，翻开通讯录，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同伟，我会帮你的……”
港城，夜色被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染成一片金色。
程英的别墅位于半山腰，落地窗外是整片港湾的轮廓，邮轮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她正在衣帽间整理行李，几套定制的职业装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双未拆封的漆皮高跟鞋。
敲门声响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心心穿着鹅黄色的睡衣，辫子睡得散了半边，几缕碎发翘在额前。
她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什么东西，藏得很紧，一只手还捂着胸口。
程英转过身，看见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笑起来蹲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
心心，找姨姨有什么事吗？
心心鬼头鬼脑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把房门轻轻关上。
她走到程英面前，踮着脚尖，把那本厚厚的书册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英姨，麻烦你把这本东西带给新爸爸，一定要给他哦。
程英低头看着那本书册，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是什么？
心心把嘴凑到程英耳边，压着嗓子，用一种大人般的神秘语气说：
是妈妈的秘密，妈妈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了一点点。
她眨了下眼睛，撒腿就跑，开门的声音刚响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英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册子，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被心心逗乐的笑意。
她掂了掂书册的分量，不重，但里面夹着什么东西，翻的时候会有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呼吸停了一瞬。
她猛地合上书册，五指收紧。
她把书册攥在手里，目光落在素白的封面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惊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兴奋。
小蝶这……也太……
她咽了一下口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程英站起来，在卧室里踱了两步，脚步比平时轻快，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书册举到眼前，又翻了一页，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合上。
她把书册放进自己行李的最里层，用一件丝绒披肩裹住，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拉好拉链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不要也去试试？
她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这个想法呛得咳了一声，抬手用力扇了两下风。
程英啊程英，你真是疯了。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然后又笑了。
第二天下午，东海国际机场。
人流从通道里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祁同伟站在接机口，他今天特地刮了胡子，头发也剪短了些，鬓角推得很利落。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目光落在出口处，带着一丝难耐。
终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程英走在人群里，一身黑色的镂空套裙，裙摆刚过膝盖。
她戴着一顶欧式斜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眉眼，却遮不住那副被墨镜架高的鼻梁和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唇。
手上戴着镂空的黑丝护臂，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肘弯，衬得整条手臂白得晃眼。
整个人活脱脱一副国际巨星的打扮，和周围那些拖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隔着两个世界。
祁同伟愣住了。
程英远远看见了他。
脸上的冷艳瞬间晕开，目光变得柔软。
她摘下墨镜，把那副国际巨星的壳子一掀，然后朝着他跑了过来。
同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