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程英别墅。
院子里的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垂在廊架上，在午后微醺的风里轻轻摇晃。
程英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换了件宽松的素色长衫，更显风华。
你是不知道，小蝶正在拍一部大片，我还去探过班。
程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带着点笑意。
我那朋友说，这一次一定会大火。
祁同伟想起胡小蝶那张脸。
那种美是清冷透骨的，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让人移不开眼。
他笑了笑：看来以后见到她，得喊一声胡大明星了。
呵呵，还是喊蝶姐姐比较好。程英把茶杯搁回桌面，目光斜斜地睨过来。
她可对你念念不忘呢。
祁同伟的咳嗽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把目光移向院子里的紫藤花。
这时程英忽然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旁边的藤编提篮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搁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对了，心心可是拜托我带个东西给你呢。
祁同伟低头看着那本书册，他伸手摸了摸纸张的边缘，手感很新。
什么东西？画画吗？
程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促狭，有期待，还有一点按捺不住的看好戏的味道。
你看了就知道了。
祁同伟狐疑地翻开。
……
程英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双手托着下巴，歪头看他：
怎么样？好看吧？
祁同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
英姐，你……你看过了？
那当然。
程英笑得肩膀直抖。
心心把东西塞给我的时候我就拆开看了，这么精彩的东西，我不先睹为快，岂不是暴殄天物？
祁同伟坐在那里，他想把书册塞回她手里，手指却像被胶粘住了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劲。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心心这丫头……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不是败坏我名声么。
程英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一片心意，你快收好。回去慢慢欣赏，又没人跟你抢。
哪有人把私人写真集当礼物的……
祁同伟把那本书册塞进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程英靠在躺椅里，笑得前仰后合。
真他么造孽啊！祁同伟仰天长叹。
风从院子里吹过去，紫藤花落了几瓣，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像一只只浅紫色的小船。
……
第二天清早，柳院外头的石板路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祁同伟的车停在巷口，程英从副驾驶下来。
柳院的门开着。
柳如烟站在门廊底下，大红色的旗袍像一簇烧在晨雾里的火。
这位就是名动东海的程英程总吧？
柳如烟偏过头来，柳眉轻轻一扬，语气里带着隔阂，在晨光里泛着冷意。
程英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在祁同伟身边站定。
不敢和柳小姐比，您在江湖上如雷贯耳，我早就想见见了。
两女的目光在空气里对了一瞬。
柳如烟的眼尾微微弯着，程英的嘴角含着笑，谁也不肯先移开。
祁同伟站在中间，脑仁一阵发疼。
呃……两位，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往正道上拽，我们今天是来谈正事的。
柳如烟率先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笑意不减。
她转过身，抬起右手，手指从祁同伟的臂弯里穿过去，挽住了他的右臂。
好，都依你。
程英不甘示弱，左手在祁同伟左臂上又收紧了几分，五根手指扣得严严实实。
我也依你。
三个人就这样走进了柳院的大门。
程英在祁同伟旁边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如大家闺秀一般。
祁同伟终于喘了口气。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刚好，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香。
他把茶杯搁下，面色沉着下来。
英姐，如烟姐，江门村的项目不只是一个拆迁工程。
他扫了两人一眼，它背后是谷书记和肖远山之间的斗争。这个项目做成了，我们在东海就扎下了根。
我明白。柳如烟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些年在黑龙会，我看得够多了。黑产这东西，来钱快，死得也快。我打算借这个机会，把帮会的黑产全部剥掉，慢慢洗白。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齐恒州那老狗死抱着旧规矩不放，我可不一样，现在正是个好时候。
程英也点了点头。
这个我认同。
她的声音沉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份平日少见的郑重。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祁同伟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英华在东海扩张受限了。
程英抬眼看着他，有些疲惫道：
自从上次几个项目落地之后，我这边就开始碰钉子。市里某些部门卡审批流程，银行那边放贷也一拖再拖。
她顿了顿，有人不希望英华在东海继续做大。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忙道：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程英笑了一下，安慰道：你在前面应对肖远山、钟耀国那帮人，已经够辛苦了。我这边的事情，无非是少赚多赚的区别，我能应付。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指尖拂过耳垂上那粒珍珠。
再说了，现在不是有了江门村这个项目么。只要把这个做成了，英华在东海的根基就扎牢了。到时候，谁再想卡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柳如烟坐在对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程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个女人，装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话里话外都表现出为了阿弟的样子。
真是个绿茶，看来自己有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祁同伟垂着眼，皱着眉头。
他心里那个念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程英被卡，是他没有想到的，一瞬间他心底涌起了许多愧疚，自己这段时间关心的太少了。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郑重道：
英姐，你那边被卡的具体环节，回头列一份清单给我，我来想办法。
程英看着他，目光柔了几分，嘴角那点淡笑深了许多。
柳如烟把茶杯搁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大红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动作铺展开来，像一朵在暮色里绽开的芍药。
那我这边呢？阿弟。
她把两个字咬得又软又长。
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祁同伟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程英的声音从旁边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
安排自然是要安排的……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柳如烟，不过柳小姐既然要洗白，总得先把帮会里那些旧账理清楚。不然到时候，被人翻出来，反倒连累了阿弟。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又撞在了一起。
院墙外的蝉忽然叫了，一声接一声，把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都震得晃动起来。
祁同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