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村村委办公室逼仄得像个鸽子笼，一群人钻在里面，像是蚂蚁挤在窝里，密密麻麻。
江大河站在办公桌后头，手指头戳着桌面，戳得咚咚响。
“你们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殴打政府官员！那姓侯的再不是东西，那也是戴帽子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要吃官司的！”
江大河恨铁不成钢道。
昨天那大场景差点把他吓坏了，好在没出人命。
底下蹲着十几个青壮，没人吭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一个人身上瞟。
阿勇蹲在靠门的位置，脑袋别着，一脸不服的样子。
“江书记，您别骂大家，是我动的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阿勇站了起来，把胸脯拍的砰砰作响。
江大河瞪着他，手指头转了个方向，隔空点着他的脑门：
“你个夯货！你以为你扛下来就完了？打人的是你，可动手的是全村的人！真要追究起来，一锅端！”
阿勇把碾烂的烟卷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继续夯头夯脑道：
“书记，是那姓侯的欠揍！”
“我们说得明明白白，不拆、不搬、不挪窝。他倒好，拿着什么文件往我脸上一拍，说这是上面定的，你们必须执行。”
“奶奶的，我实在忍不了！”
阿勇说到这儿站起来，往人群中间走了两步，脊背挺得直直的：
“江书记，他不是来谈拆迁的，他是来装大尾巴狼，他要是再敢来，我见一次打一次。”
人群里有人附和：
“就是！揍死他！”
“完全不帮我们考虑，就知道拆了完成他的狗屁任务。”
“我家里老的小的五口人，就靠那条江过日子。拆了村，我拿什么养活他们？”
声音从各处响起来，像一群蜂子被捅了窝。
江大河站在桌后头，嘴唇抿着，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他何尝不知道村民们说的全是实话？
他找侯亮平谈过两次，第一次那年轻人还客客气气地听他说完，第二次连坐都没坐，站在办公室门口把话撂了。
“江书记，您这情况我已经报上去了，但上面说得很清楚，补偿标准是统一的，不可能为你们一个村破例。”
江大河当时想说，我们江门村跟别的村不一样。
我们没地，没产业，没退路。
可这话还没出口，侯亮平已经转身走了。
他想追上去再解释两句，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所以昨天阿勇带人把侯亮平堵在村口的时候，江大河心里那杆秤其实歪了。
他拦了，喊了，甚至抄起笤帚抽了阿勇后背两下，但那笤帚是竹扫帚，抽上去雷声大雨点小，连印子都没留。
他到底还是让村民出了这口恶气。
可出了气之后呢？
公安来了怎么办？
市里问责下来怎么办？
江大河一屁股坐回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椅子往旁边歪了半寸，硌得他腰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根筋突突跳着，从额角一路蹦到后脖颈。
就在这时，门板响了。
咚咚咚。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江大河抬起头。
门是虚掩着的，被推开半扇，午后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道光里。
“我找江门村书记江大河。”
那人跨进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脸照清楚了。
剑眉星目，一脸正气。
江大河愣了一瞬：
“我就是江大河。你是……？”
那人几步走到桌前，伸出手，微微一笑：
“海东开发办外联处副处长，祁同伟。”
“开发办？！”
不等江大河反应，阿勇已经从门口弹了起来。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根木棍。
“你们还敢来！今天老子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他卷起袖子就往祁同伟面前冲。
江大河一拍桌子：
“阿勇！你疯了！”
他绕过办公桌一把拽住阿勇的胳膊。
“人家还没说话你就动手？你属炮仗的？”
阿勇被拽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棍子没放下，但也没往前抡。
他瞪着祁同伟，眼珠子里的火苗没熄，只是被江大河那声吼压了下去。
祁同伟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步。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平静如常。
“江书记，大家的时间都紧，我就说两点。”祁同伟铿锵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屋里安静了。
那些蹲着、靠着、坐着的村民，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和昨天那人不是一路。你们不必把我当仇人看，我可不想没理由的挨上一顿揍。”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除了政府给的那份拆迁补偿，我承诺江门村所有青壮劳力，拆迁之后安排稳定工作。收入不会比你们打渔的时候少。”
话音落下，屋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涌上来，嗡嗡地汇成一片。
“他说什么？安排工作？”
“几百号人呢，他一个副处长，拿什么安排？”
“别又是忽悠我们拆了再说。”
阿勇把木棍往地上一拄，嗤了一声：
“你就吹吧！就你？你一个副处长，能给我们几百号人安排工作？你当你是东海市市长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着，目光上下扫着祁同伟：
“我看你就是欠揍！跟昨天那个猴脸一个德行，嘴上抹蜜，心里藏刀。”
话没说完，阿勇一把甩开江大河的手，抡起木棍就要往前冲。
“住手！”
声音从门口响起来。
清亮，利落。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程英站在门口，仰着头，气势非凡。
她迈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从容不迫。
“他不能安排……那我能不能？”
阿勇的棍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程英，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又咧开了：
“你又是哪根葱？长得漂亮就能吹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