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河一巴掌拍在阿勇后脑勺上。
“啪。”声音又脆又响。
阿勇被打得脑袋往下一栽，棍子差点脱手。
他捂着后脑勺转过头，又惊又委屈：
“江书记你打我干啥！”
江大河没理他。
他绕过办公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才朝程英走过去。
那姿态，腰微微弯着，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堆到眼角，把皱纹都撑平了。
“您是英华集团的程英……程老总？”
程英嘴角抽了抽，这个“老”字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刚听到阿勇夸自己美，心里正开心。
江大河一口一个程老总，直接让她破防了。
不过，她还是礼貌的点了点头。
江大河激动万分，走到她面前了，双手伸出来，想握又不敢握，搓了搓又收回去：
“快！二丫！把我最好的茶叶拿出来！程老总来了！我那盒龙井呢？”
程英嘴角又抽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时尚，面容精致。
喊我老……总？
过分了吧！
“江书记，”程英开口了，声音还维持着得体，“您叫我程总就行。”
“好嘞程老总！您这边请！”
程英脚下微微一趔趄。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祁同伟，祁同伟正别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笑。
她暗暗瞪了他一眼，转向江大河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从容大方的微笑。
“江书记，您不用忙了，我就是过来看看情况。”
江大河已经把那盒龙井从抽屉深处翻出来了，他一边拆封一边说：
“程老总您是不知道！您在我们江门村的名气，比县长还大！去年报纸上登您那篇专访，我翻来覆去看了八遍！”
“您老真是紧跟实事……”
程英说到“老”字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生硬地转了个弯。
祁同伟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来：
“江书记，先谈正事。”
几个人在办公桌边坐下来。
江大河搬来两把椅子，又拖了一条长凳给阿勇坐。
阿勇坐下的时候还不服气地把棍子竖在腿边，但没再说话，程英那身气派把他镇住了半截。
再说了他向来不打女人。
祁同伟把江门村拆迁项目的整体规划从头说了一遍。
从鼎丰集团接手，到工业园区选址……。
江大河听着，眉头先是拧着，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又拧起来。
“祁处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搓着。
“您说的这些……我那工业园区，它什么时候能建起来？”
“地到手就动工。”祁同伟说，“快的话，年底前打桩。”
江大河的手指搓得更快了：
“那建起来之前呢？村民搬走了，没处去。那段时间他们住哪儿？吃啥？”
程英接话了，声音平稳：
“工业园区的建设周期预计一年半，这段时间，所有搬迁村民的租房补贴，英华集团承担。”
“那我们的工作呢？怎么安排？”
江大河问出了村民最关心的问题。
程英雍容大雅道：“工业园区建成前，我给你们发标准的工资，建成后，所有人全部安排在园区工作。”
江大河愣住了，这些条件太好了，好到他完全不敢相信。
阿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噌地站起来：
“你说得轻巧！园区建不起来呢？万一你们半路跑路了呢？我们几百号人上哪儿说理去？”
程英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一下。
“如果园区建不起来，英华集团会在东海其他项目上安排你们。”
“可以签协议，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有法律效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掷地有声道。
江大河手里的茶叶盒“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铁皮磕在木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敢置信道：
“程……程老总，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这点钱……还不至于让我开玩笑。”程英不屑一顾道，这是她作为跨国企业老总的底气。
江大河的眼圈红了。
“程老总，真是太感谢您了，您是我们的救星啊！”
程英摆了摆手，“要感谢还是感谢祁处吧，我不过是一个商人。”
江大河走到祁同伟面前，站定。
然后恭敬的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祁处长，您是真心为我们着想的人。”
祁同伟站起来，双手扶住江大河的胳膊：
“江书记，您这是做什么，为人民服务，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江大河真情流露道：
“我明白，可是您是真正的践行者，不是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像您这样的人，不多了……”
他抬袖口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您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熬的。上面催着拆，下面喊着不搬，我在中间两头受气。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些人的出路。拆了村，他们怎么办……”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村民。
“现在好了……终于有路了。”
江大河喃喃道。
阿勇站在旁边，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轮。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起右手。
“啪”地一声，给自己左脸来了一巴掌。
那一下真没省力气，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通红的。
所有人都愣了。
祁同伟的眼睛睁大，震惊道：
“你这是干什么？”
阿勇放下手，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横冲直撞的诚恳道歉道：
“祁处长，刚才是我冒犯了。”
“那姓侯的来的时候，我打他了。你来的时候，我又骂你了。我阿勇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错了就认、挨了打不哼声。”
他梗了梗脖子，补了一句：
“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祁同伟被这句跟你混呛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颧骨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旧疤。
目光又倔又亮，像一把没打磨过的刀，还带着毛刺。
“呃……”
祁同伟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先别急着跟我混，拆迁搬家的事情，你帮着大伙儿搭把手。等园区建起来了，有的是你干活的地方。”
“yeah sei！”
阿勇敬了个礼，胳膊抬起来差点打到头顶的电扇叶片。
江大河一巴掌又拍在他后脑勺上：
“什么味儿！好好说话！”
屋里头一回有了笑声。
程英听着这怪里怪气的港话，笑的差点直不起腰。
“这家伙还真是夯的可爱……这下同伟有的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