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把最近的一份捡起来，展平，再次搁回桌面。
主任，他抬起眼，语气平稳：这份协议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任同辉的嘴角扯了一下，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来：
市委定下的规矩，这个项目只能由鼎丰集团承建。你倒好，把英华拉进来，谁给你的权力？
权力？
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散在桌角的另一份文件也收拢了，码整齐，放在桌面上：
来路不明的企业？主任，英华在东海做的项目，您不至于不知道吧？东海明珠塔、利时保险……哪一件不是根正苗红？
那也轮不到你来做这个主！
那您觉得该由谁来？祁同伟终于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他比任同辉高半个头，这一步迈出去，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骤然压到了极限：
难道让钟耀国来？他的二科在江门村干了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把村民逼急了当街动手打人，这叫走群众路线？这叫给政府抹黑！”
“我这边两天拆完一村，那边连一家都没谈拢，主任，这种事，您是非得等出了人命才愿意让我动手？
任同辉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什么，但对上祁同伟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祁同伟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继续抛出一个重大的消息。
况且……英华已经入股鼎丰，占了49%的股份。
他将自己带来的一份文件举起来，让任同辉看清上面的公章和签字：
所以本质上是英华出钱，鼎丰承建，跟原来的方案没有根本区别。如果您觉得不行，我可以让江门村重新签一份协议，把英华的名字换成鼎丰，就是换个章的事。
他顿了顿，把那份文件搁回桌上，声音压低了半度：
但话说回来，鼎丰的资金状况您清楚，没有英华进来，这个项目的建设资金从哪儿来？
“您出？”
“还是……您背后那位肖市长出的？
任同辉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不可思议。
他私下与肖远山的勾结竟然被祁同伟看穿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任同辉站在那里，双腿有些发软。
主任，祁同伟往后退了一步，姿态重新变得松弛：
江门村的事，我办完了。接下来工业园区的审批流程，还需要您这边多费心。我是实干的人，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有时候真顾不上。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哦对了，主任，别忘记给我升官，毕竟，这一次的功劳忒大了点！”
“哈哈哈哈……”
祁同伟大笑这着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任同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还撑着桌沿。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疲惫的吱呀。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道：
“祁同伟……”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走廊另一头，梁璐远远看见祁同伟从主任办公室出来。
他走得从容，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急忙迎上去，焦急道：“怎么样？任同辉没有为难你吧！”
祁同伟微微一笑，目光逐渐冰冷：“为难我？哼，以后有我没他！”
梁璐一惊：“你们闹翻了？”
“到了如今的境地，别无选择，他注定是我们的敌人。”
祁同伟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梁璐站在走廊里，留下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
九月底，暑气未消，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卷了边，边缘泛着一层焦枯的黄。
祁同伟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大哥大，听筒里程英的声音带着一股火气：
“同伟，事情不太妙，流程走不下去，所有部门全部不配合，恐怕那位肖市长发力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愤怒的连话都说不清了。
祁同伟目光深邃，他对此早有预料。
“英姐，咱们两步走。”
“我去找谷书记让他想办法破局，你去找一家境外的国际媒体，把东海工业园区的优势和困境铺开了讲，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程英立马被点醒了：
“你是说……把战火烧到外面去？”
“烧得越旺越好。”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肖远山受不受得了国际舆论的炮火。”
程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放心，这事我拿手。三天之内，我让半个港城的财经媒体都给我腾出版面来。”
电话挂断。
祁同伟拿起桌上那部座机的听筒。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书记，是我，祁同伟。”
电话那头传来谷建强爽朗的笑声，他一脸欣慰道：
“同伟啊，江门村的事我听说了。一天时间，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你这手段可以啊，兵不血刃，有大将风范。”
祁同伟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书记过奖了，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他顿了一瞬，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
“不过，现在出了点问题。工业园区项目的审批被卡了，所有部门全部不配合，像是有人在后面统一了口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谷建强冷哼一声：
“看来有些人，是非要和我刚到底了。”
他的声音压下来，带着一种刀锋入鞘前的沉顿：
“同伟，你放心。后天召开常委会，我会在会上给他们上压力。无论如何，这个项目必须往下走。”
“好。”祁同伟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等您的消息。”
与此同时，东海别墅，程英正站在落地窗前。
她手里拿着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飞速跳动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总，是我，程英。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对，国际版面的，越大越好。钱不是问题，内容我来提供。”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第三个。
三通电话打完，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这一次，看你们怎么接招，卡我的项目，没门！”程英翘起二郎腿，嘴角微微上扬。
三天后，三份报纸从港城飘洋过海，出现在东海。
头版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
“东海工业园区遭遇审批困局，港资望而却步。”
“是改革先锋还是行政壁垒？
“海东新区项目的背后角力，上亿投资被卡流程，谁在拖慢国家速度？”
墨香未散，纸张上的铅字已经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飞刀，刺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