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偏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那张脸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眉眼弯弯，嘴角有一颗浅浅的梨涡，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比从前复杂了许多。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怀念，有释然：
“当初多亏璐姐帮忙，梁老书记推荐我来东海。要是还在汉东，恐怕要被王学民压一辈子。”
宋钟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又尖了起来：
“你这是走后门！”
祁同伟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陈阳脸上，但嘴角那点笑收了几分：
“哦？你那正科难道是凭本事拿的？刚才的话，你似乎没说完……”
“我的手续全部符合规定！你要是不满，尽管去举报我！不然就给我乖乖闭嘴！”祁同伟冷笑着说道。
“年轻人，还是不要锋芒太露。”
于青州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浓浓的压迫和警告。
祁同伟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像是拂掉一粒落在肩头的灰：
“没办法，我这人向来忍不了污蔑。于局要是觉得不舒服，也可以查一查我，我向来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于青州脸上，那目光里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几度：
“不过，我高低得提醒您一句，东海形势复杂，您可别坐歪了位置。”
“那谢鹏就是前车之鉴……”
大厅里的瞬间陷入了沉默。
于青州的神情在那一刻起了细微的变化，他盯着祁同伟看了两秒，神情立马凝重了起来。
眼前这个小小的处长似乎知道不少事情，他是哪一派的？
这么年轻，对自己毫无恭敬，绝对有强硬的后台。
于青州又一次感受到了东海的复杂性，在这里似乎所有人都牵连着关系。
于青州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我记住你的话了，会好好查一查你。”
祁同伟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侧过身。
胡小蝶看了眼陈阳，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了，于局长，这位王队长对我熟悉的很，你可以从他开始，慢慢了解我，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祁同伟经过宋钟身边时，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对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让宋钟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宋钟站在原地，目光追着胡小蝶的背影，从她纤细的腰线滑到她摆动时微微扬起的发梢，久久没有收回来。
直到陈阳伸手拉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干咳了一声，把目光硬生生拽回来，挤出一个笑：
“阳阳，你放心，有我舅舅在，肯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阳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扇缓缓转动的玻璃门上。
祁同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只剩下旋转门还在慢慢转，像一只疲倦的陀螺。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没必要伤了和气，同伟不是那种干坏事的人。”
王寻站在两步之外，听见这句话，感觉自己脑门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心中无语道：小姑娘啊，你是有什么特别的滤镜吗？这位爷可是个大狠人，狠的冒泡那种！
宋钟的脸沉了下来，他一把攥住陈阳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阳阳，你是不是对他旧情未了？你现在是我女朋友，应该站在我这边！”
“我只是阐述一个事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阳生气道。
“哪样？我想的哪样？”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于青州没有管两人的争吵，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一眼王寻：
“你跟我来。”
王寻的心跳在那一刻快了一拍。
他快步跟上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要知道自从于青州上任以来，从来没有单独找自己谈话，显然自己是被排除在核心之外了。
现在看来，似乎有转机。
局长办公室，于青州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背靠着那把黑色皮椅，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坐。”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利落。
王寻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不敢丝毫放松。
于青州沉默了几秒，嘴里的话像是组织了很久：
“刚才那个年轻人的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全部给我说一遍。”
王寻把黑龙会赌场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祁同伟一个人单挑了赌场十几号人时，于青州的眉毛动了一下。
说到陈戾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杀死、警方至今未破案时，于青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到这里，王寻停顿了，他突然有些犹豫，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于青州看了他一眼，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含着，声音含混却清晰：
“小王，你是公安局的老人，以后我还指望你帮我……”
顷刻间，王寻那点犹豫像被潮水冲过的沙堡，瞬间塌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度：
“于局，您听说过朱部长的儿子朱永仁被狙击枪击杀的事情吗？”
于青州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明道：
“这和祁同伟有什么关系？”
王寻把天海大酒店那晚的事说了出来，从排查监控到敲门询问，从祁同伟和梁璐的不在场证明到程英与他的关系网，一条一条摆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确定：
“我一直有种感觉，祁同伟就是那个狙击手。不过他太谨慎了，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那种谨慎本身就是破绽。”
于青州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慢。
他走到窗前站定，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寻脸上，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有证据，就不要再提了。”
王寻点了点头，脊背微微松了半寸：
“我明白了。”
于青州重新坐回椅子里，那支烟还叼在嘴上，他没点，只是把它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像在咀嚼一个尚未成形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