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开发办楼前那排新栽的梧桐,叶片上还缀着昨夜的露珠。
祁同伟终于回到了开发办,心事重重。
走廊两侧不时有人探出头来打招呼,他挤着笑回应,嘴角的弧度僵硬无比。
祁处早!
祁处回来啦?
汉东有什么大项目吗?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脚步却没停。
一路走到主任办公室,祁同伟在门口站了三秒,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陈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温和,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祁同伟推门进去。
看见祁同伟走进来,陈涛摘下眼镜搁在桌上,眼角堆起笑纹:
哟,我们的大将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这一次汉东之行有什么收获?
祁同伟站在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目光直直落在陈涛脸上,语气沉重道:
收获……巨大!
他顿了一下,像是天上惊雷。
我们抓住了您的亲弟弟,陈岳。
陈涛笑意凝在脸上,愣了许久后,才回过神。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哒哒的摆动。
陈涛摘掉眼镜,指尖捏着鼻梁上的印痕,闭着眼好一会儿没动。
窗外有鸟叫,短促的,一声两声,很快又没了声息。
……我就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这一天迟早会来。
祁同伟往前迈了半步,痛心疾首道:
您这是何苦?您把他当亲弟弟,他可是一丝犹豫也没有就供出了你。
“不值得啊!”
陈涛抚着桌面,指尖从这头滑到那头,像在丈量什么。
兢兢业业了一辈子。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临了临了,晚节不保。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声音悲凉:
我能怎么办……他终究是我弟弟,亲弟弟……
祁同伟没说话。
他想说包庇也是犯罪,想说您完全可以举报他,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道理谁都懂,可落到自己头上,谁都拎不清。
陈涛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里。
他想起那个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母亲把陈岳抱出门,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哭了一整夜。
那时候他六岁,陈岳才三岁,他会走了,还会叫哥哥。
后来他读书、考学、进体制、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而陈岳跟着养父母在山里刨了半辈子土,好不容易混成了项目经理,却又被卷进跨江大桥的烂泥里。
他帮过。
一次是给陈岳塞了两万块钱让他跑路,一次是看到跨江大桥的违规操作后遮掩了部分。
他以为自己能捂住,以为事情会慢慢淡掉。
可是桥塌了。
有些盖子,捂得越久,掀开的时候就越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陈涛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他坐直身体,把眼镜重新戴上,理了理衬衫领口。
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两名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纪检干事站在门口,胸口的徽章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
走在前面那位手里展开一张盖着红章的公文,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陈涛同志,你涉嫌包庇、纵容犯罪分子,请跟我们走一趟。
陈涛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绕过了那张办公桌,走到祁同伟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陈涛抬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肩头,力道不重,像往常一样。
同伟,你很优秀。
他的声音平缓下来了,像是终于把什么重担卸掉了。
不过,你太过刚强了,知不知道老话怎么说?”
“太刚硬容易折断,太温柔容易沉沦。这个尺度,恐怕你得琢磨一辈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
我的路到头了……但是,你得好好走下去。
“开发办就靠你了,别浪费我们的心血。”
陈涛转身,背脊不由得弯了几分,跟着那两名干事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他上任那年自己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浇了这么些年了,见证了他的青春岁月。
如今一去不复返……
祁同伟站在原地,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被人恶意举报去纪委喝茶,是陈涛第一个出面作证,说他工作清廉,作风端正。
想起上个月交接工作的时候,陈涛把项目进度表摊在桌上,一条一条给他讲解,说到最后还补了一句:
你不用管我,放手干,我给你兜底。
兜底,陈涛总是给自己牢牢的拖住。
可现在……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闷得发慌的浊气吐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刚一坐下,大哥大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柳如烟的号码。
喂,阿弟。
柳如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往常紧了几分,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已经找到齐恒州的女人和孩子了。
祁同伟握着大哥大的手指猛地收紧:
在哪?
东海郊区,一栋老居民楼。门口常年有人盯守,至少四个人轮班,屋里还有两个。
柳如烟的语速很快,像在倒豆子,我的人蹲了两天,摸清了换岗的时间,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防守会松半拍。
能把人带出来吗?祁同伟问道。
能是能……
但打草惊蛇之后,肖远山那边会立刻反应过来。
柳如烟凝重的说道。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有些犹豫不决。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梁群峰的话还在耳边转:不要过激,不要一上来就决斗。
可齐恒州不开口,就钉不死肖远山。
齐恒州不开口,是因为他孩子在人家手里捏着。
那对母子救不出来,他们手里就只是一张无用的空牌。
不救,这把棋就永远僵在这儿。
可是救,就是直接掀桌子。
他抓着大哥大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如烟姐。
祁同伟下定决心了,斩钉截铁道:
那一个字落进听筒里,带着沉甸甸的决断。
不过,如烟姐,这件事太危险了,要不你们还是不要参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柳如烟笑了,那笑声短而脆。
呵,阿弟,你这叫什么话?江湖儿女,义字当先。我柳如烟要是这时候缩了脖子,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再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无以为报。这浑水,我蹚定了!
祁同伟有千言万语想要劝说,可最终还是没能开口,他知道柳如烟的脾气,认定了就不会再改。
……万事小心。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