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东海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中。
祁同伟到得比平日早，桌上摊着一份《海东新区招商政策修订草案》。
他看了两页，目光定在纸面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昨晚梁璐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港城，容身之处，这些字眼始终萦绕心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的。
两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各自胸口别着一枚党徽，红底金边，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两人亮出证件，深蓝色的封皮上烫着几个字：东海特别调查组。
“祁同伟，你涉嫌谋杀，请跟我们走一趟。”
公事公办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显然这两个人是朱华炳的人，来者不善。
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探头张望，交头接耳的低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祁同伟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只是迈步出门时，目光越过两名西装男人的肩膀，投向了走廊尽头。
梁璐站在人群中间，她的脸煞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喊他，又像是要冲上来。
祁同伟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太小了，小到旁人几乎看不见。
可梁璐看得清清楚楚。
她咬着下唇，目送他被一左一右夹着走下楼梯，那挺拔的背影越来越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议论声、猜测声、窃窃私语声搅成一团。
梁璐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趴在桌上轻轻垂泪。
东海市公安局的接待大厅里，王寻正跟同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说的事无关痛痒。
隔壁科室谁家生了二胎，食堂新换的承包商做的红烧肉太咸。
同事笑得前仰后合，王寻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大门忽然打开。
王寻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祁同伟走在两名西装男人中间，经过大厅时，他的目光像不经意地扫过，和王寻四目相接。
那一眼极短极淡，旁人根本来不及捕捉。
祁同伟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幅度比之前对梁璐的那次还要小，几乎只是下巴动了一下。
可王寻读懂了。
那意思是，别动，别说话，别暴露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调查组的审讯室设在公安局主楼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昏暗无比。
祁同伟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双手搁在面前的方桌上。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进来。
他一个人坐着，灯管在头顶时明时暗。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都像是要推门进来，每一次都只是路过。
这是故意的，祁同伟太清楚了。
不审不问不搭理，用空旷和沉默去磨一个人的心气，把焦躁一点一点熬出来，熬到心理防线自己崩溃。
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套手段他见过，也用过。
祁同伟把后背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一般梳理事情。
朱华炳虽然敢直接抓人，但手里未必有什么一锤定音的证据。
如果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可还拿他没办法。
自己无需着急，静待对方出招即可。
到了下午，门终于开了。
脚步声沉而有力，一个穿着棕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身材魁梧，把门口的光线挡了大半，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在祁同伟对面坐下。
铁椅子被他压得吱了一声，像不堪重负的呻吟。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公安部副部长朱华炳，也是此次特别调查组的组长。”
朱华炳的声音低沉浑厚，威严赫赫。
祁同伟抬起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道：
“朱部长，不知道你们调查组抓我做什么？我一个外联处的小处长，可没本事牵扯到什么厉害的事情里。”
“呵呵……”朱华炳笑了，语气逐渐冷酷起来，“抓你来，当然是我怀疑杀害乔延年书记的凶手就是你！”
他猛地一拍桌子。
掌心和桌面撞击的那一声轰响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桌上积的一层薄灰被震得飘起来，在灯光里翻卷。
祁同伟的脸色怔了一瞬。
随即，他什么都明白了。
朱华炳这是要泼脏水。
朱永仁死了一年多，当时就没查到有效证据，几个证人全都去了港城。
朱华炳查来查去走进了死胡同，索性换个法子，用权力开路，拿罪名压人。
祁同伟冷哼了一声。
“朱部长，证据呢？”
“你说我是枪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枪手先后作案数起，我有不在场证明。”
朱华炳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方才更深，嘴角咧开一道弧，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冷酷的意味从那道弧里渗出来，比不笑还让人脊背发凉。
“不不不，我没说前面那几次枪杀案是你干的……我只是说你杀害了乔延年书记。”
祁同伟一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嗤笑了一声。
“可那枪手明显就是同一个人。”
“经过我们的分析和调查，我们认为枪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杀手组织。”
朱华炳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把祁同伟整个罩住。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人，目光像两把抵在喉头的冷刃。
“而你，就是其中一员！”
祁同伟大笑起来。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朱部长，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我还是那句话，证据呢？”
朱华炳没有被他的笑声激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时间线，用黑色签字笔手写的，条理清晰，字迹刚硬。
“乔延年书记死前的一天，你去找他做什么？”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表情纹丝不动。
“我得到了一份枪手背后势力的犯罪证据，经过谷书记的同意，特地去找的延年书记。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谷书记。”
他把谷建强搬了出来。
这三个字像一面盾牌，往桌上一立，分量不轻。
市委书记，东海市的一号人物，朱华炳再跋扈，动一个谷建强亲自点头的事情，也得掂量掂量。
朱华炳微微一愣。
他确实没想到祁同伟背后站着谷建强。
原以为只是个开发办的外联处处长，拔了也就拔了。
可谷建强的名字往这儿一摆，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牵扯到地方一把手，他这个公安部副部长亲自督办的动作，就不能不考虑后续的政治后果。
可那又怎么样？
他为儿子报仇，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