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楼门前落了半地黄叶，风一吹便贴着路面打旋。
祁同伟从台阶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直到拐过街角，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责怪谷建强。
二十四岁的厅级干部，说出去怕是会让人惊掉大牙。
中枢组织部那帮人翻遍档案，也找不出一个这么年轻的先例。
进步这东西，功绩是一码事，沉淀又是另一码事。
没有时间的年轮压着，再耀眼的政绩也没了根基。
道理他都懂，但心里到底有些意难平。
开发办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祁同伟推开门时，梁璐正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翻一本工程进度表。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怎么样？”
她问得很急，声音里压着期待。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摇了摇头。
梁璐的笑容僵在脸上，旋即拧起了眉头：
“这没道理啊！不管是你和书记的关系，还是这一次的功劳，怎么说都该够了。”
“难道有人横插一脚？”
“没有的事，你别乱想。”祁同伟连忙摆手。
“那是怎么回事？”梁璐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站定，不解的问道。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苦笑了一声：
“璐姐，弟弟我太年轻了。”
“二十四岁啊，你听过二十四岁的厅级干部吗？”
梁璐愣了一瞬，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合拢。
然后她“噗”地笑出来，摇了摇头，表情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这……这倒确实是个致命的弱点。”
“仔细想想，你还只是个小伙子呢。”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笑意盈盈，目光温柔：
“好啦，安心啦，上面不会忘记你的贡献的。只要按部就班，迟早能上去。你还年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祁同伟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失落被她这一句话扫去了大半。
这时，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铃声清脆，搅碎了一室的安静。
祁同伟伸手接起来，听筒还没贴稳，那头就炸出一嗓子。
“喂，祁处！今晚请你吃饭，咱俩不醉不归！”王寻喜气洋洋的喊道。
祁同伟嘴角一勾：“哟，王队长看来这一次不一般啊，这是……”
“嘿！”
王寻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嗓门比平时高了半度。
“因为几次大功，市委给我连升三级，一下子跨过了处级，做了公安局副局长！”
祁同伟把听筒换到左手，身体坐直了几分，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什么？可以啊王队！这下可不能喊你王队了，得喊王厅了。”
“哎，祁处，你这话说的……”
王寻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万分感慨道：
“要不是你把功劳推给我，别说进步了，我这身衣服恐怕都得脱掉。”
祁同伟沉默了半拍，他知道王寻说的是实话。
不过他也帮了自己很多，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拿前程换来的。
“往事不必提了，”祁同伟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郑重。
“这是你该得的，我没忘记危难时候，是你老哥替我挡住了朱华炳，以后别喊什么祁处了，咱俩兄弟相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寻重重地“嗯”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鼻音，被他用力咳嗽盖了过去：
“好！太好了！同伟，晚上记得来，不醉不归！”
“一定到。”
电话挂断后，祁同伟把听筒搁回底座。
转过头，发现梁璐正捧着茶杯靠在文件柜上看着他。
“没想到王队竟然升了三级。”她唏嘘道。
“正常。”
祁同伟松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靠在椅背上。
“这一次动乱，政法系统遭到重大打击，大量职位空缺。王寻立了几个大功，加上工作年纪也到了，升三级也是顺理成章。”
梁璐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
“你倒是不嫉妒？”
祁同伟笑了一声，依旧云淡风轻道：
“王寻进步是好事，以后我们在公安局也有了人，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梁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到也是……”
接下来几天，祁同伟开始了工作的收尾，不过新任的外联处处长还没有定下来，不知道市委是什么情况。
这天上午，祁同伟正在翻一份滨海区经济财报，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梁璐站在门口，头发没来得及盘，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着微微泛红的脸颊。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亮堂劲儿。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小旗子。
“同伟！我升了！你看这是任命书！”
向来沉稳端庄的梁璐，此刻完全没了平日那份沉静。
她几步跨到祁同伟面前，把那张纸拍在他摊开的材料上，手指按着纸角，指尖微微发颤，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亮得不可思议。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女孩在放学路上捡到了一颗包着金纸的糖果。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清清楚楚地写着：
梁璐同志任海东开发办外联处处长。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眉眼，笑出了声：
“没想到啊，市委竟然让你接替我的位置，太好了！”
梁璐笑着笑着，嘴角一沉，有些不好意思道：
“同伟，我知道这是沾了你的光，不然我……”
“别这么说。”祁同伟打断她，语气果断而笃定。
“璐姐，你来开发办两年了。工作态度、能力、人缘，市委都看在眼里。这绝不仅仅是我的原因，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梁璐被他这一通话堵得说不出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
“对了，同伟，”她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港城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让雨桐她们回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缓缓踱了两步，鞋跟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港城。”
梁璐正端起茶杯，闻言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你要去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