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自然不知道自己刚上任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那摞滨海区的经济发展资料上。
滨海区，人口七十万，去年Gdp不到5个亿。
这个数字放在东海市其他任何一个区里，连人家的零头都比不上。
产业结构单一，农业和渔业占了将近一半，工业基础薄弱得近乎真空。
唯一的几个厂子，不是粮油加工就是水产冷冻，全是初加工，利润薄得像刀片。
投资数据更难看，去年全年引进的外资不到两千万美元，大部分还是农副业和渔业。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不过，他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差不要紧，穷也不要紧。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这才有意思。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修路。
俗话说，想要富，先修路。
千古不变的道理。
滨海区最大的症结就在交通上，悬于东海市区之外，隔江相望，直线距离虽然不远，可没有桥，来往全靠渡船。
渡船一天几趟，运人还行，运货勉强，可要支撑大规模的招商引资，那就差得远了。
另一条路是绕行上游的跨江公路，要多走一百多公里，司机跑一趟的时间比跑一趟省城还长。
投资商又不傻，一样的地价一样的人工，谁会跑到一个连像样的路都不通的地方来？
可问题也明摆着。
修跨海大桥要多少钱？
几十个亿。
市委会出这笔钱吗？
其他区会不会跳起来？
祁同伟闭上眼睛，把前世在交通厅见过的那些项目投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跨江大桥的造价，按照现在的物价和滨海的地理条件，少说也要三四十个亿。
对东海市来说，这笔钱不是拿不出来，可凭什么给一个倒数第一的区？
各区向来是各自为政、自扫门前雪，市委要是为滨海破了例，其他区还不得把市委的门槛踩烂了？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那片灰扑扑的城区，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江对岸的东海市区灯火通明，像一条镶了金边的缎带，流光溢彩。
而滨海这边，除了零星的几盏路灯，就是黑沉沉的一片。
“看来是时候去市委哭诉一番了。”
他自言自语道，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最好再拉点投资，自己正好借机去一趟港城。”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祁同伟就站在了区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他抬手敲了三下，节奏不轻不重。
“进。”
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进去，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主位那个男人年纪接近六十，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
这就是周岳，滨海区委书记，再过几年就要退休。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颧骨突出，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转得飞快。
“呵呵，这位就是刚上任的小祁吧，过来坐。”周岳抬了抬手，语气很客气。
等祁同伟在周岳另一侧沙发上坐下后，周岳侧了侧身，伸手朝旁边一引：
“这位是林小华，林区长，区里的大管家，工作上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
祁同伟站起身，伸出手去：
“林区长，您好，以后工作上还请多多指教。”
林小华抬了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理会，然后继续看着周岳说道：
“周书记，工业园区的扩大事不宜迟，如今东海到处都在大干快上，我们可不能落后啊。”
他的手没有动，仿佛根本没看见祁同伟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祁同伟的手悬了一拍，慢慢收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岳看着祁同伟那只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去，咳嗽了一声，把话头接过来，语气里多了一层圆场的意思：
“你的话有道理，但是实际情况也要考虑，我们那个旧工业园区厂房还空了一半，现在去建一个新的，那不是掩耳盗铃嘛。到时候市委问责，区里怎么交代？”
林小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周书记，你就是太谨慎了。现在别说东海，全国哪里不是这么干？上面要Gdp，不这么干能怎么办？虚就虚一点，至少每年的经济数据要好看一点嘛。”
祁同伟坐在那里，目光在周岳和林小华之间转了一圈。
周岳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
可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加重语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不满咽了回去。
祁同伟看出来了，这位书记只想安安稳稳熬到退休，不想参与任何出格的事情。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周岳的目光转向了祁同伟。
“小祁啊，听说你以前是开发办搞投资的，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祁同伟微微一笑，克制着语气道：
“书记，我对滨海的情况还不太了解，暂时还没有什么想法。”
“哎，年轻人不要瞻前顾后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周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鼓励。
祁同伟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周岳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向林小华。
林小华正靠在沙发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杯的杯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不满。
“我认为周书记您说的很有道理。”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Gdp嘛，终究是虚的。为人民争取切实利益，提高生活水平才是真的。”
“既然工业园区还空了这么多，我觉得还是应该先以招商投资为主，扩建完全可以等项目确定以后再考虑，不必急于一时。”
话音刚落，一声冷哼从对面传过来。
林小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祁同伟同志，你刚才也说了，你刚来滨海，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就不要随便发表这些空泛的意见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