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选择避让，直接了当地问道：
“哦，那么林区长的意思就是为了Gdp欺骗市委，搞这些面子工程来给自己脸上贴金，完全不考虑现实因素？”
“这未免太儿戏了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干得能擦出火星子。
祁同伟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林小华的脸从铁青转成了酱紫色。
他两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肩膀微微发颤，被人当众揭短，让他怒火中烧。
周岳坐在中间，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你懂什么？”
林小华大喝道：
“你干过地方工作吗？修过路吗？招过商吗？引过资吗？你坐在开发办的办公室里纸上谈兵，跑到我这里指手画脚？”
祁同伟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区长，您倒是个实干家，我没记错的话，您在滨海区干了快八年了吧？”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八年，两千九百多天。滨海区的Gdp增长多少来着？”
“整个东海市倒数中的倒数，比倒数第二还差了两三倍。您这位负责经济发展的区长，应该负主要责任吧。”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小华蹭地站起来，声音发颤道：
“滨海区自从建国以来就一直积弱积贫，这是有历史和地理原因的，怎么能怪我？你这是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祁同伟没有退，甚至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去。
“历史和地理原因。”
他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
“林区长，滨海区三面环水，东面靠海，西面临江，北面是山。这地理条件，比甬城好还是比鹭岛差？甬城怎么起来的？鹭岛怎么起来的？人家是四面临水，人家怎么就能把路修起来，把桥架起来，把投资拉进来？”
他顿了顿，语速慢下来：
“历史和地理是客观条件，可一个地方十年不变，那就是人的问题。”
林小华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祁同伟鼻尖上：“你这是在说我没本事？”
“我没说您没本事。”
祁同伟终于站了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却火花四溅。
“我说的是结果，滨海区的结果摆在那里，每年的人代会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您干了八年，结果就摆在那里。”
“你……”
“够了！”
周岳终于把茶杯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搁，陶瓷碰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两只手同时往下压。
“都给我坐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额角的青筋也浮了出来。
两个人同时收了声，一个站在沙发左边，一个站在沙发右边。
周岳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看看林小华，又看看祁同伟，心里那根弦绷得嘎吱作响。
今天这个局面，他始料未及。
林小华平时虽然爱显摆，可也不至于跟一个刚上任的副区长当面叫板。
这个小祁更是个祖宗，年纪不大，胆子却比谁都肥，当着区委书记的面跟区长拍桌子瞪眼，连个弯都不带拐的。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头皮一阵一阵地抽。
心想我就想安安稳稳混到退休，怎么手底下尽是这些刺头。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了好了。”
他把语气放软，两只手在空气中按了按。
“大家都是为了区里发展，都留一线，何必说话这么难听。”
“小祁，你刚来，有些情况不了解，慢慢来。老林，你也消消气，祁同伟同志年轻气盛，说话冲了点，出发点还是好的嘛。”
他嘴里说着和稀泥的话，眼睛却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
两个人都不吭声，但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倔。
周岳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祁同伟，转移话题道：
“小祁，你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祁同伟目光转向周岳，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从锋芒毕露到沉稳从容的切换。
“是的，周书记。”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想去市里拉点投资，把我们和东海市区的跨海大桥提上议程，来问问您的意见。”
周岳一愣。
“你说什么？”他反问了一句，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跨海大桥？”
话音还没落，对面传来一声笑。
“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小华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拍着大腿，眼泪都快从眼角挤出来了。
他笑够了，直起身，指着祁同伟，手指在空气中一抖一抖的。
“周书记，市委这是给咱们区派了个牛皮大王啊。”
他转向周岳，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层冰冷的讥诮：
“你知道建跨海大桥要多少钱吗？几十个亿啊。你觉得市委会出这笔钱，来帮我们这个落后的区？”
“你到底懂不懂东海的发展生态？各区向来是不许伸手、自己干自己的。市委要是为你破例，其他区怎么交代？”
他停了一拍，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上课：
“小祁同志，我说句难听的，你别不爱听。”
“你在开发办干得不错，那是你赶上了好时候，有国家级的大项目给你兜底。到了滨海，这套行不通。滨海是一张白纸，没人给你兜底，你得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修修补补，做做账，把数据搞好看点，别让市委觉得咱们太难看，这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你还想建跨海大桥？你做梦呢。”
周岳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宽容，像是看一个孩子说要摘天上的星星。
“小祁啊，年轻人有雄心没错，只是咱们区里确实没钱。跨海大桥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吧。等你熟悉了情况，再慢慢来，好不好？”
他说完，感觉不仅额头抽了起来，心脏也抽了起来，他真怕自己熬不到退休那天。
一个林小华已经够他受的了，再来一个更年轻的刺头，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祁同伟坐在那里，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