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环视了众人一圈，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三分：
“从第一点开始吧，哪位同志抛砖引玉，先来谈谈。”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周岳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人接话。
他也不惯着。
“刘书记。”
周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语气冷冷道：
“你是政法委书记，就由你来谈谈吧。”
“给我们好好的剖析一下，为什么在我们东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竟然会出现集体组团诈骗活动！”
“啪”的一声，周岳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自己面前的笔记本都跳了一下。
他面色铁青，太阳穴上的老年斑像两颗暗色的钉子，微微跳动。
市委今天上午的电话像一记闷棍，到现在他后脑勺还隐隐发麻。
正厅级退休待遇，这是他政治生涯最后的期待。
搞不好，这个期待要落空了。
整个会议室温度骤降。
刘秉正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干又涩，慌乱道：
“周书记，这件事……发生的有点突然，我也是刚得知，具体事情还没调查结果。”
“没结果？”
周岳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牛。
“事情都闹到市委了，你和我说你不知道。秉正同志，你让我在市委丢点脸皮没什么问题，可要是诈骗活动闹出大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我和区委，可决饶不了你！”
最后五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刘秉正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他手中的钢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被笔记本挡住。
这时，一个声音适时切了进来。
“周书记，这事情不难处理。”
林小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姿态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公事公办即可，所有涉案人员全部依法处理，该审的审，该关的关，一切从严处理。市委只要看到了我们的决心，想来不会揪着这件事。”
“是是是，林区长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个想法。”
刘秉正如蒙大赦，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便往上爬，脸上的白转成了红，连连点头，像鸡啄米。
周岳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坐回椅子里，眉头越拧越紧，沟壑纵深。
他从政三十多年，从公社文书一路爬到副厅级，见惯了风浪，也见过太多“一刀切”切出来的烂摊子。
集体诈骗成因是什么？
是贫穷？
是宗族裹挟？
基层治理真空？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搞清，就从严从重从快？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其余常委依旧装死人，谁也不想摊这趟浑水。
周岳心头那股火“噌”地又蹿了起来。
这些人，平日里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积极，真到了担事的时候，缩头缩得比乌龟还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斜对面的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正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周岳犹豫了一下。
他对这个年轻人了解不多，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
“祁区长。”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清亮。
“你是常务副区长，这件事也要上上心，你谈谈你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祁同伟。
林小华嘴角的笑意微微收了一收，眼神变得警惕。
刘秉正终于放下了手帕，眼巴巴地望着他。
祁同伟偏过头，视线越过几个人，落在刘秉正脸上，平静的问道：
“刘书记，请问这个集体诈骗活动涉及多少村、多少户人？”
刘秉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具体的问题。
他翻了两页面前的文件夹，动作有些慌乱，终于找到一组数据，脱口而出：
“大概三四个村，人数不少，差不多五千户人家。”
“五千户？”
祁同伟的脸色黑了一下。
“这么多？”他声音直接高了几度。
刘秉正咽了口唾沫，解释道：
“这几个村本就是滨海的大村，这些年相继合并了周边几个小村，所以才会有这个规模。”
祁同伟没有再看他。
他转向周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书记，五千户人，就算只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家涉及诈骗……”
他停顿了一拍，让这个数字悬在空中。
“那也是一千五百户，将近五六千人，其中参与的大多是一家的青壮，如果强行抓捕审判……”
他没有说下去。
周岳的脸色铁青，他立刻就明白了祁同伟话里的意思。
一千五百户，五六千人，抓了儿子，老子怎么办？抓了老子，儿子怎么办？
这些村子本就是宗族聚居，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一家有事，全族出动。
把人抓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谁来管？闹出群体性事件谁来兜？
到时候市委问责下来，掉的就不只是退休待遇了。
“同伟同志，你这思想有大问题！”
林小华的声音陡然响起，他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姿态，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庄严的严肃，眼神锐利地逼视着祁同伟。
“我们是依法治国，怎么能搞法不责众那一套！”
他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今天如果不从严处理，这些诈骗分子就更加投机取巧，以后那就不是三四个村、几千户了，闹不好整个滨海都要被搞臭……”
他抬起下巴，目光环视全场，最终钉在祁同伟脸上。
“到时候，你能承担这个责任吗？”
所有人的目光在祁同伟和林小华之间来回弹射。
周岳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刘秉正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祁同伟迎着林小华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浅，极淡，像冬日湖面上冰层开裂前的一丝细纹，冷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