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手指还停留在桌面上，那一声轻叩的余韵仿佛仍在空气中震颤。
他抬起头，目光不急不缓地落在林小华脸上，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林区长，你可真是说得轻巧。”
“抓上千人，哼……”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咱们滨海的监狱，关得下这么多人吗？”
林小华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不依不饶地顶了回去：
“关不关得下，那是另一个问题，有法必究是原则性问题。”
“原则性？”
祁同伟嗤笑道：“林区长还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举起右手，开始掰手指。
“第一，拘捕上千人，需要出动多少警力？”
“滨海分局在职警力满打满算不到八百，全拉出去够不够？要不要请求增援？”
他掰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抓人容易，关人容易，之后呢？这些人的口供谁录？案子谁审？检察院、法院有没有这么多人手接？积压下来，案子排到明年还是后年？到时候人关着不放，家属闹起来，谁去安抚？”
他掰下第三根手指，停住了。
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小华。
整个会议厅哑了火，林小华也默不作声了。
刘秉正目光在祁同伟和林小华之间游移，若有所思。
原本还斗志勃勃、准备跟着林小华站队的几个常委，此刻像被掐了头的蚂蚱，一个个缩回了壳里，没了动静。
周岳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祁同伟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心坎里。
他当然知道林小华那套“有法必究”是冠冕堂皇的屁话，实际操作起来根本行不通。
几千个涉案村民，那是几千个家庭的命根子。
抓了儿子，老子拼命；抓了老子，儿子拼命。
搞不好就演变成群体性事件，到时候别说正厅级退休待遇，恐怕下半辈子得换个地方住。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邻省那起征地纠纷。
当时也是“从严从快”，结果上千村民围了镇政府，最后调了两个支队的武警才平息下来。
那任县委书记后来被调去了档案局当调研员，退休前连个副厅级都没混上。
前车之鉴，血淋淋的。
周岳的目光越过林小华，落在祁同伟身上。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务实得多，周岳心中默默给祁同伟加了一分。
“好了！”
周岳忽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整个人像一座微微倾斜的铁塔，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召开这个常委会，不是来听你们吹大话的！我要的是具体的处理方案！”
无人接话。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一个个像死人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祁同伟心中叹了口气。
这种场景他见多了。
在省厅的时候，那些处长、副厅长们遇到棘手的事情也是一个德行，低头喝茶，抬头看天，就是不看问题。
但这件事不能拖。
滨海区是他接下来经济布局的重要一环，诈骗村的帽子扣在头上，招商引资从何谈起？
那些带着真金白银来的外商，谁会愿意把厂子建在“诈骗之区”？
他抬起头，声音平稳。
“周书记。”
周岳的目光立刻投过来。
“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必须详细调查其中的缘故。”
祁同伟的语速放慢起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几个村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现状？”
“是基层治理缺位？是宗族势力裹挟？还是有人在背后组织操纵？”
他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必然有其深层的原因，不解决这个因素，这诈骗活动就像野草一般。”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今天端了三个村，明天又会冒出五个村。”
周岳沉吟着，最后点了点头。
“同伟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刻不容缓，必须查清。”
他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刘秉正身上：
“刘书记，你这位政法委书记务必协调好，给你一个星期，我要看到详细的调查报告。”
刘秉正的脸色瞬间变成了一颗苦瓜，眉头拧得能挤出水来。
他在心里把周岳骂了八百遍，你倒是说得轻巧，让我去干活？
可他脸上不敢有半分不满，只能连连点头，声音里掩不住苦涩：
“是是，书记，我知道了，会议结束，我就安排。”
他一边应着，一边把目光悄悄转向林小华。
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求助信号，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
可林小华仿佛忽然对墙上那面锦旗，看的全神贯注，一点反应也没给。
刘秉正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额头的汗又冒出来了。
这件事明摆着是块烫手山芋，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就是他的责任。
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会成为他政治生涯里最大的一口锅。
“好了，这件事先搁着。”
周岳挥了挥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换了一种语调：
“现在讨论第二个议题，关于工业园区扩建的事情。”
他的目光转向林小华，语气平淡：
“林区长，这件事一直是你力挺的，说说吧。”
林小华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那他腰板挺直了，肩膀打开了，嘴角的笑容像一朵迟来的花，终于找到了绽放的时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这件事不复杂，主要是为了响应市委和国家的政策，投资金额也不大，大概一千多万，在区财政的能力范围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像渔夫在检查自己的网里有没有鱼。
果然，好几个常委微微点头，嘴角浮出浅笑。
受到鼓励，林小华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带上了一种抒情诗般的腔调：
“各位，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啊！有了好的工业区条件，我们才能更好地开展招商投资，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他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在描绘一张宏伟蓝图：
“你们想想，新的工业园区一旦落成，能引进多少企业？能带来多少税收？能解决多少就业？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一顿深情饱满的演讲，配着他恰到好处的停顿和环视，像一出排练过无数遍的舞台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