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园区扩建，是滨海区未来五年最大的发展红利，也是在座各位共同的政治机遇。”
林小华目光沉稳地扫过圆桌两侧。
“我言尽于此。”
不少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呵。”
一声冷笑响起。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忍不住讥讽道：
“林区长没钱修路修桥，搞这些面子工程、形式主义，倒是舍得花钱。”
祁同伟直接开炮，一点面子也没给。
反正林小华对自己似乎意见很大，他也没必要给对方面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小华正要反驳，周岳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了！”
周岳“咚”地杯子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却像法槌落定。
“既然有不同意见，那就举手表决。”
“同意工业园区扩建的，请举手。”
林小华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高高地，像一面旗。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些平日跟他走得近的常委，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微笑。
一只。
两只。
三只。
七只手。
周岳目光扫了一圈，自己没动。
祁同伟也没动。
令人意外的是，办公室主任余倩竟然也没有举手。
这倒是让祁同伟感到意外，他深深的看了眼这位年轻的女主任。
余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向着祁同伟微微一笑。
“好。”
周岳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第二项议题通过，林区长，这件事就由你妥善负责。”
“请书记放心，一定大办特办。”
林小华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那股子得意已经快装不住了。
“现在散会。”
周岳说完这两个字，第一个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的背影看上去比开会前更佝偻了一些，步伐却很快，像急于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众人鱼贯而出。
祁同伟落在最后面，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公文包，动作不紧不慢。
他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走了掌心里残留的温热。
镜子里映出一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很淡的疲惫。
他关掉水龙头，扯了一张纸巾擦手，走出卫生间。
走到拐角处，一阵压低了的声音忽然从墙后传来，像有人在吵架，又不敢大声。
祁同伟脚步一顿。
“林区长，这件事您得帮我拿个主意啊！这事情没法办啊！”
刘秉正的声音，满肚子的委屈快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林小华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耐心：
“老刘，我不是在会上说了嘛。依纪办事，违法必究。你就这么做，肯定没问题。”
“可林区长，这五千户人……”
“好了好了，工业园区扩建的事情迫在眉睫，我还有几个会要开，下次再谈。”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皮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比一下远。
林小华走了。
拐角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祁同伟从拐角走出来。
刘秉正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墙面，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后颈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祁同伟，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哎，祁区长！等下……”
刘秉正紧走两步，拦在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拒人千里的笑容。
“刘书记，您这是？”
“哎！”
刘秉正一拍大腿，声音又苦又涩。
“还不是诈骗那事闹的！周书记把这事压给我，可这件事实在棘手啊！”
“我左思右想，整个常委会上，就你看得最透。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祁同伟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刘秉正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派系、什么站队了。
他是一头被赶进死胡同的牛，眼前只要有人伸出一根绳子，不管那根绳子握在谁手里，他都会咬住。
祁同伟右手摸了摸下巴，指腹擦过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秉正屏住呼吸。
“这样吧，正好我也要去下面几个村镇考察，就和你一起去一趟，具体情况，等调查下来再说。”
刘秉正愣了一拍，随即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发亮。
他一把抓住祁同伟的手臂，那力道大得祁同伟微微皱了一下眉：
“好啊！太好了！那我们今天下午就走？”
“好。”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出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传来刘秉正给办公室打电话的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激动，跟开会时判若两人。
祁同伟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分开后不到二十分钟，区政府办公区三楼，区长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推门而入，是区政府办公室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
“林区长，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林小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拿着一支红笔在一份工业园区规划图上勾勾画画。
他头也没抬，伸手接过文件扫了两眼，大笔一挥签了名。
年轻人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站在桌前，欲言又止地搓着手。
林小华终于抬起头：“还有事？”
“林区长，我刚才在外面……看见刘书记和祁区长好像在谈什么要紧事。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那里，说了好一会儿，挺客气的样子。”
年轻人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小华的表情。
林小华手中的红笔停住了，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眉心那道竖纹深了几分。
“知道了，你出去吧。”
年轻人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小华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笔滚了两圈，停在图纸边缘。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心里暗骂了一句。
刘秉正这头猪！找谁不好，去找祁同伟？
林小华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等着吧。
等刘秉正摔了跟头，就知道那位嘴上没毛的副区长靠不住了。
五千户人的烂摊子，谁碰谁沾一手泥。
他林小华才不会傻到往里跳，裤裆里面掉了泥，不是屎也是屎，这种道理他懂得很。
况且，自己也不缺刘秉正这一票常委支持。
工业园区扩建才是重中之重，做好了，明年Gdp数字往上一跳，政绩稳稳当当，往上走一走也不是没可能。
到时候祁同伟？
刘秉正？
统统都是脚底下的台阶。
他重新拿起红笔，在图纸上继续勾画起来，嘴里轻轻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