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整。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区政府大楼门口,刘秉正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
祁同伟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走吧。”
司机踩下油门,吉普车驶出区政府大院,拐上主干道,一路向东。
水泥路面渐渐变成了碎石路,最终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路两侧的建筑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门面房,又从门面房变成了稀疏的农田和荒草。
城市像被人从后视镜里一点一点抹去了。
丰林村在滨海区的东面,不靠海,四周是连绵的丘陵地带,交通闭塞。
唯一一条进村的路还是黄土铺的,前两天的雨将路面泡得松软,车轮碾上去,泥浆四溅,车子乱晃。
刘秉正被颠得七荤八素。
他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像一颗弹珠在座椅上来回弹跳,脑袋一会儿撞上车顶,一会儿磕上玻璃。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额头上冷汗涔涔。
“哎——”
一个深坑,整个车身猛地一沉,刘秉正的脑袋差点杵到仪表盘上。
他干呕了一声,捂着嘴,脸上的表情像在经历一场酷刑。
“这破路!”
他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林小华年年放着路不修,搞什么工业园区,虚头巴脑!这路是车能走的吗?人走都费劲!”
祁同伟坐在后排,目光穿过布满泥浆的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丘陵和荒田。
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以前在省厅,他下基层都是去市里、县里,最远也就到镇一级。
镇上有招待所、有食堂、有像样的会议室。
这种一脚泥一脚水的村子,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刘秉正皱着眉头道:
“不下来不知道,现在才知道村镇的生活水平这么低!”
“这路修了多少年了,说了多少年了,年年说没钱。修工业园一千多万,眼都不眨。修路没钱?呵!”
刘秉正心中对林小华的意见又多了几分。
又过了1小时,丰林村终于到了。
车子猛地一颠,刘秉正脑袋结结实实撞在车顶棚上,疼得他嘶嘶抽凉气,正要再发作,车头前方突然晃出来几道人影。
司机慌忙踩死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拦路的是五个年轻小伙子,个个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穿得吊儿郎当。
为首的黄毛叼着烟卷,歪着脑袋挡在路中间,身后几人抄着胳膊,满脸横肉。
刘秉正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拦车彻底点爆了。
他推开半扇车窗,官腔拿捏得十足: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拦路滋事,想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区里的公车!”
他本以为报出“区里”的名头,对方肯定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让路。
谁知话音刚落,那黄毛把烟蒂往地上一吐,抬脚就狠狠踹在了车门上。
“砰!”
一声闷响,车身都跟着晃了三晃,凹陷处留下个脏兮兮的鞋印。
“老子管你市里区里的!”
黄毛吐了口唾沫,嗓门比他还大,凶神恶煞地凑到窗边。
“丰林村不欢迎外人,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再废话连车给你砸了!”
刘秉正吓得一缩脖子,刚才的火气瞬间被浇了盆冰水,凉透了。
他看着对方攥紧的拳头和目露凶光的脸,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这次下来得匆忙,压根没带公安干警,身边除了司机就只有祁同伟。
真动起手来,他这养尊处优的身子骨,恐怕扛不住对方一拳。
他赶紧把车窗往上摇了摇,转头看向祁同伟,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
“祁、祁老弟,这伙混混不讲道理!咱们……咱们要不要先撤回去,调派出所的人过来再说?”
祁同伟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心中不由鄙夷。
一个市委副书记,被几个村里的混混堵在车里不敢露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难怪滨海区治安乱象频出,主官都是这副色厉内荏的德行,下面能好才怪。
“等着……”
祁同伟语气平淡,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哎!祁区长,危险啊!”
刘秉正急忙道。
祁同伟站在车边,身形挺拔,一身熨帖的正装和面前的混混格格不入。
他背着手,目光扫过面前几个混混,脸色平静,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我是滨海区副区长祁同伟。”
“车上坐的,是滨海市委副书记刘秉正同志。”
黄毛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再浑不省事,也知道“市委副书记”这几个字的分量,可比镇干部厉害多了。
可依旧梗着脖子硬撑:
“官再大也不行!村里有规矩,外人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规矩?”
祁同伟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气场瞬间压了过去。
“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为什么来,丰林村涉嫌跨区域集体诈骗,东海市委亲自挂牌督办,要求彻查到底,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今天我和刘书记轻车简从过来,是想先了解情况,给你们留余地,坐下来好好谈。要是你们觉得没必要谈……”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那区里直接安排武装警力整建制入驻,到时候所有拦路阻挠、对抗调查的行为,一律按黑恶势力团伙定性,从严从重,追究到底。”
最后一句话落地,村口瞬间死一般寂静。
黄毛脸上的狠劲彻底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眼神躲闪着不敢和祁同伟对视。
身后几个小弟更是慌了神,你推我搡,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黑恶势力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他们几个小混混,就是整个丰林村都扛不住,真要定了性,坐牢都是轻的。
“还不让开?”
祁同伟沉声喝了一句,眼神锐利如鹰。
黄毛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打了个激灵,哪里还敢阻拦,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你……你们等着……”
几人慌不择路的跑回了村。
车窗缓缓降下,刘秉正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村口,还有点没回过神。
他刚才都做好掉头就跑的准备了,没想到祁同伟三言两语就把人吓跑了?
“这……这就完事了?”
“这帮人看着凶神恶煞的,原来这么不禁吓?”
祁同伟没接话,心里却暗道:你刘秉正刚才吓得脸都白了,和这帮混混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半斤八两的货色。
真要是硬碰硬,指不定谁先怂。
刘秉正平复了会儿心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祁老弟,刚才真是多亏了你。”
“唉,我原先以为就是个简单的诈骗案,现在看这情况,棘手得很啊。”
祁同伟沉吟片刻道:
“既来之则安之,先进村,找村委会,只要先稳住村干部,暂时不激化矛盾,局面就控得住。”
“行,行,听你的。”
刘秉正连忙点头,现在他全指望祁同伟拿主意,自己半点主意都没有了。
司机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入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