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村子，祁同伟的眉头一点点拧成了疙瘩。
路两边的房子毫无章法地散落着，土坯墙裂着巴掌宽的缝，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这就是丰林村？”
刘秉正扶了扶眼镜，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滨海市好歹是国际大都市，辖区里还有穷成这样的村子？”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重重靠回椅背上，胸腔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外头市区里摩天大楼鳞次栉比，霓虹彻夜不熄，动辄上亿的项目说上就上。
可眼皮子底下的村子，却破成这副模样，连条像样的进村路都修不起。
林小华那帮人整天把“经济发展”挂在嘴边，上千万的面子工程砸得眼睛都不眨，真正烂到根子的民生问题，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尸位素餐，一群害群之马。
车子在村里七拐八绕，亏得有几个村民远远地站在路口指引，才总算停在了丰林村村委的大门口。
刘秉正没急着下车，先摇下车窗四处打量了一圈。
他确认了半天没见着可疑人影，才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迈了出去。
“这地方也太荒凉了。”
刘秉正背着手，跟着祁同伟往里走，嘴里念叨着，“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铁门，院里的景象更让人皱眉。
几个破竹筐歪在墙角，宣传栏里的纸张早被风吹雨打得只剩点碎渣，几间办公室的门都挂着锁，偌大一个村委大院，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刘秉正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
“搞什么名堂！上班时间村委空无一人？都干什么去了？纪律涣散，简直不成体统！”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几分官威，可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回声打转，连个搭腔的人都没有。
祁同伟倒是没急，他走到一间办公室窗前，抬手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往里扫了一眼。
桌椅上都落了薄灰，显然是有些日子没人来了。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地方穷成这样，村委干部怕是也留不住人。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传来吱呀的声响。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老人扛着锄头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带着几分疑惑打量着他俩。
“你们是？”老人开口问道，声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厚实。
祁同伟上前一步，语气平和：
“您好，我是滨海区副区长祁同伟，这位是区委副书记刘秉正，我们过来调查，找你们村委书记。”
老人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苦涩。
“我就是丰林村的村委书记，于德明。”
他缓缓开口，重重叹了口气，“两位领导，你们可算来了。”
祁同伟和刘秉正面面相觑。
刘秉正往前凑了半步，皱着眉问：
“于书记，这话怎么说？”
于德明弯腰把锄头往墙角推了推，他指了指院中的石墩子，示意两人坐，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神色沉重。
“不是知道你们来，是盼着上面能来人，盼了快一年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无力感，“这村子，早就乱套了。”
“前几年还好好的，大家种种地，闲时去城里打打工，日子虽穷，但也还安稳。”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在外头搞诈骗赚了大钱，回村盖小楼、买小车，风光得不行。”
“村里人一看，嚯，来钱这么容易？谁还愿意守着一亩三分地，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赚不到几个钱。”
“尝到快钱的滋味，心就野了。带亲戚，拉朋友，一传十十传百，参与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村委天天大喇叭喊，挨家挨户上门劝，说那是犯法的，要坐牢的。可没人听啊，反倒说我们挡人财路，指着鼻子骂。”
于德明说着，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刘秉正听得眉头紧锁，插嘴道：
“那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干啊？你们就没上报？”
“怎么没报！”
于德明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去年我就往区公安局跑了三趟！材料写得清清楚楚，情况说得明明白白，求他们赶紧派人来管管，再不管就真控制不住了。”
“结果呢？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后来打电话问，要么说警力紧张忙不过来，要么说正在研究核实。研究来研究去，村子都快成诈骗窝点了，也没见着半个人影过来！”
这话一出，刘秉正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区公安局竟然对基层报备的恶性事件置之不理？
这事要是让周岳知道，首先就得问责他这个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督导不力、渎职失察的帽子扣下来，他这位置能不能坐稳都两说。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祁同伟站在一旁，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区区一个诈骗窝点，区公安局不可能压这么久。
“刘书记，这位区公安局长，我看是该动一动了。要么是严重失职，要么，他就是这伙诈骗分子的保护伞。”
刘秉正心里咯噔一下。
玩忽职守还好说，顶多是处分调整，可要是牵扯到保护伞，那就是窝案串案，滨海区的天都得翻半边。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拉了拉祁同伟的胳膊：
“祁老弟，这话可得慎重，没证据的事……”
“有没有证据，查了就知道。”
祁同伟打断他，转头看向于德明，语气直接。
“于书记，麻烦您跟我们说说，现在这诈骗团伙规模有多大？核心人员都是谁？”
于德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丰林村一千三百多户人家，参与进去的有三百多户，大多是年轻后生，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守着点地糊口。”
“这还不算最严重的，隔壁双林村，那才叫真的魔怔了。”
“双林村一千五百户人家，快一半都在搞这个。”
“他们村委不仅不制止，还挨家挨户上门动员，说是‘共同致富项目’，带头的就是村主任，跟着他儿子一起干。”
“现在村里人都钻钱眼里了，谁说诈骗跟谁急，外村人敢说半句不好，能被一群人围起来打。”
刘秉正听得头皮发麻，刚才那点官威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祁同伟，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祁老弟，那……双林村咱们还去不去？要不先回区里，调点警力再说？”
“去不得！可千万去不得！”
于德明一听他俩要去双林村，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连连摆手，脸色都白了几分。
“二位领导，你们就两个人，可千万别往双林村凑！”
“前阵子有个外地记者过去暗访，被发现了，车都给砸了，人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你们这身份去，万一言语间露了馅，真会有生命危险！”
他说得急切，脸上满是担忧，不像是危言耸听。
祁同伟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村子，竟然猖狂到这种地步，连记者都敢打，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事最早是谁挑起来的？源头在哪？”他沉声问道。
“源头就在双林村。”
于德明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他们村主任的儿子，叫张大明。”
“前几年在外头混，不知道怎么就沾上了诈骗这行，发了大财之后就回村拉人，亲戚拉亲戚，朋友拉朋友，越滚越大，现在都成气候了。”
“张大明……”祁同伟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难怪区公安局压着不报，看来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一个村主任那么简单。
刘秉正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边是职责所在，一边是性命之忧，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祁老弟，你不会真打算去吧？”刘秉正小心翼翼地问，“太冒险了，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放心，我还没有这么鲁莽，现在先解决丰林村的问题再说。”祁同伟凝神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