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了片刻后，祁同伟开口保证道：
“于老书记，您放心。我和刘书记这趟来，不是走形式听汇报的，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不过……”
祁同伟话音一转，于德明脸上一紧。
“诈骗的案子必须清了，赃款能追多少追多少。追不回来的窟窿，我也给村民们找条赚钱的路子，保证让大家日子能过下去。”
这话像股热流，猛地撞开了于德明绷了一年的闸门。
于德明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声音都打着颤：
“祁区长……您……您这话……老汉我等得太久了！您二位再不来，咱丰林村就真要毁了！我这心口啊，堵得慌！”
祁同伟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于德明的手背。
“别着急，事得一件件办。”
他说着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阳光还好。
“这样，您先带我在村子周边转转，我亲眼看看情况。”
话音一落，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刘秉正，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刘书记，您呢？跟我们一起走走，还是在这儿歇着等我们？”
刘秉正心里“咯噔”一下。
这破村子人生地不熟，村委的门都关不严实，让他一个人待在这儿？
他“腾”地弹起来，脸上堆着义正词严的笑：
“一起一起！那必须一起！我下来就是调查案子的，哪有蹲在屋里不动的道理！”
话说得冠冕堂皇，只有他自己知道，屁股离开板凳时，腿肚子都还在发软。
于德明见状，连忙用袖口抹掉脸上的泪，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两位领导跟我来！放心，老汉我年纪是大了，可在丰林村还有几分薄面。那些小兔崽子再浑，也不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三人出了村委，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村里走。
说是村子，其实更像一片被时代落下的破落院落。
沿路都是土坯墙的房子，墙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面发黄的麦秸杆。
不少人家门口铺着竹席，晒着黑乎乎的萝卜干和梅菜。
光着脚的小孩蹲在墙根玩泥巴，看见生人就往门后躲，只露出双黑溜溜的眼睛偷偷瞅。
祁同伟一路走一路看，心口越来越沉。
来之前他看过报表，知道丰林村是滨海区最穷的村子之一，可纸上的数字哪有亲眼所见来得扎心。
“怪不得回铤而走险……”
人被逼到活不下去的份上，脸面、规矩、道德，算什么？
通通不要了，只要命。
错的从来不是这些想好好过日子的村民，是那些坐在区政府大楼里，吹着空调喝着茶，把“扶贫”挂在嘴边，却连这条路都不肯下来走一趟的官老爷。
“祁区长，您看那边——”
于德明伸手指了指村子后方连绵的青山，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惋惜。
“咱丰林村别的没有，就是山多、树多，可惜派不上用场。”
说话间，三人已经顺着山野小道往后山走。
路更难走了，黄泥路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只鞋。
刘秉正穿着锃亮的皮鞋，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崴脚，只能扶着树干一步步挪。
越往山里走，绿意越浓。
漫山遍野的果树铺展开来，像一块揉皱的绿绸缎，缀着星星点点的果子。
橘树、杨梅树、还有成片的梨树。
祁同伟眼睛猛地一亮，停下脚步指着漫山的果树：
“于书记，咱村这些果树规模不小啊。果子的味道、品相怎么样？”
一提起种果子，于德明刚才还黯淡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嘿！祁区长，别的咱不敢吹，要说种水果，咱丰林村家家户户都是好手！”
“咱这山好水好没污染，长出来的果子又大又甜，橘子皮薄汁多，杨梅甜里带点鲜酸，梨子脆生生的没半点渣儿！”
“那就好，那就好啊。”
祁同伟点了点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不过，这水果也吃不完，都是烂掉的多，哎……”于德明叹气道。
刘秉正露出一副批评的表情道：
“我说于书记，这么好的果子，你们咋不想办法运出去卖啊？搁山里烂着，这不糟蹋东西嘛。”
于德明脸上的骄傲又淡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咋不想啊？可想有啥用。就村口那破路，拖拉机开进来都费劲，大货车根本进不来。”
“挑着担子走三十里地去镇上卖，一趟卖不了几十斤，人还累个半死。”
祁同伟没接话，只是沿着山道慢慢走，时不时停下脚步打量山势和果树密度。
他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了。
这么大面积的优质果园，再加山里的竹林、野生药材，只要路通了，全都是真金白银。
一圈转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里的天色暗得快，金红色的晚霞铺在山尖，把整片果林都染成了暖色调。
三人没再往深山里走，大致摸清了村子的地形和产业底子，就顺着原路往回走。
“刘书记，祁区长，走，回村委！”
于德明兴致明显高了不少，招呼着两人。
“老汉我今天请你们吃点好的——清水大闸蟹！管够！”
“哟，那敢情好！”
刘秉正一听见吃的，眼睛都亮了。
他这一路走得又累又饿，肚子早就咕咕叫得震天响。
回到村委，于德明让两人在堂屋歇着，自己一头扎进了后院小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了鲜香味，混着姜蒜的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
刘秉正坐不住，凑到厨房门口瞅了两眼，又溜回来搓着手：
“老于书记可以啊，闻着就鲜。没想到这穷山僻壤的，还能吃上大闸蟹。”
没等多久，于德明就端着个大铝盆走出来，“咚”地放在八仙桌上。
满满一盆大闸蟹，个个都有巴掌大，煮得通红透亮。
蟹黄顺着蟹壳缝隙往外冒，热气裹着鲜香味“腾”地涌上来，满屋子都是鲜甜的蟹香。
“两位领导快吃！”于德明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条件简陋，就用盆装了，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这有啥嫌弃的！”
刘秉正早就馋坏了，也顾不上领导形象，伸手就抓起一只，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吹了好几口气才掰开蟹壳。
满满的蟹膏蟹黄，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诱人。
他一口咬下去，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含糊不清地惊呼：
“豁！这味道绝了啊！比咱区里大酒店卖的那些好吃十倍！个头还这么大！于书记，你这是从哪儿淘来的好东西？”
于德明坐在旁边，看着两人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
“啥淘不淘的，都是咱村前头水塘里自己养的。咱那塘水是山泉水渗下来的，干净得很，喂的都是水草和小鱼虾，长出来的蟹当然鲜。”
“乖乖！”
刘秉正又掰了只蟹腿，嘬得滋滋有味。
“这么好的东西，要是拉到城里去卖，还不得抢疯了？你们村要是靠这个赚钱，哪里还会缺钱花啊！”
刘秉正说着说着声音一停，没有再出声。
他想起自己在区里开会，拍着桌子说要精准扶贫，说来说去全是空话。
现在连最基本的路都没修通，谈什么扶贫？谈什么发展？
刘秉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手里的螃蟹瞬间就不香了。
祁同伟目光落在盆里红彤彤的螃蟹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
“于书记，您放心。路的事，还有果子、螃蟹销路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暮色里的青山，眼神锐利。
于德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